“性萧条”、“恋爱降级”、“低欲望社会”,
这些词在当下讨论亲密关系时,几乎成了绕不开的标签。
人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识:
如今的年轻人,对建立深度情感联结已兴致缺缺。
但香港大学吴存存教授,并不买这个账。
她对此类流行直觉持保留态度。
在她看来,欲望从未消亡,
它只是换了一条河道,流向了不同的出口。
吴存存现于香港大学任教
逆主流而行,是吴存存学术生涯的底色。
上世纪末,当禁欲主义仍笼罩着学界与社会,
她便着手梳理中国历史上的性爱与文史脉络,
试图在历史的尘埃中,拂去笼罩在“性”字上的重重迷雾。
吴存在南丫岛的家中
爱就比性更高级?
中国传统社会真的如刻板印象般保守?
性的开放仅仅是西方文化入侵的结果?
5月,我前往南丫岛拜访吴存存。
她选择离岛独居,刻意与喧嚣保持距离,
目光却紧紧锁住人性中最隐秘、也最本真的角落。
借由她的视角,
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
都值得被重新审视。
编辑:李艾月
责编:陈子文
五月的南丫岛,季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给皮肤镀上一层黏腻的薄浆。
从中环乘摆渡船,晃荡约三十分钟,便能抵达这座远离尘嚣的离岛。过往船只穿梭,拖出长长的白色浪痕,城市的嘈杂逐渐被抛在身后。踏上岛屿,路上鲜少遇见居民。若深入山林,转过几个弯,眼前便只剩摇曳树影。
吴存存喜欢在游客罕至的山中小径中散步
坐在南丫岛岸边的礁石处,发呆、或者思考
吴存存对这些小径了如指掌。她偏爱走到尽头的一块礁石上静坐,未必是为了发呆或沉思。夕阳西下时,对岸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而她的身影澄静得如同粼粼海面。
她习惯与人群保持距离,但几十年来,研究的却是人与人之间最底层的纽带——性。
1979年冬,吴存存与父亲的合影
1962年,吴存存出生于温州。岁月流转,她始终留着利落的短发。大学四年在杭州度过,她自嘲是个“假小子”,身边从无甜言蜜语相伴。
对于婚恋大事,父母从未施加压力。成长于“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年代,父母坚信女性应拥有独立事业,甚至劝诫她不要过早涉入情爱。父亲更是严格限制她的打扮,不许涂脂抹粉。
这种家庭教育赋予了吴存存强烈的主见,却也让她在某种程度上遮蔽了对女性情欲的理解。成长过程中,她曾一度认为性是“肮脏”的。
1980年代,吴存存在南开大学攻读硕士期间
1980年代中期,吴存存于南开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时,霭理士的《性心理学》译本出版。阅读的过程,揭开了一直被避讳的话题,令她深受震撼——原来性并非羞于启齿的私密经验。自此,她将目光投向明清文学中的性爱议题。
1993年,31岁的吴存存在南开大学开设选修课“明清社会性爱风气与文学”,这是国内高校中最早以中国古代性爱史为主题的课程之一。四年后,同名专著《明清社会性爱风气》问世。
她自认是禁欲时代的幸运儿,在中国性史的研究道路上,并未遭遇预想中的艰难。即便如此,《明清社会性爱风气》的出版过程也波折不断,最终在2000年得以面世。
2025年,《明清社会性爱风气》再版,
更名为《情为何物:明清两代的性别、情感与社会风气研究》
2010年,结束在澳大利亚的博士学业与教学生涯后,她赴香港大学执教。2025年,吴存存迎来了该书的再版,同时也见证了又一代对性懵懂却愈发坦率的年轻人。
“性爱是一种风气”,吴存存在《明清社会性爱风气》开篇写道。“风气”一旦形成,“个人的意志和趣味往往会为时代潮流所裹挟。”而她的目光,始终穿透表层的风气,直抵人性的幽微深处。
以下是吴存存的自述:
《中国私生活质量调查》是目前全国范围内“性观念和性行为”方面唯一在运营的延续性调查
中国真处于一个“低欲望社会”?我对此深表怀疑。
这项研究(《中国私生活质量调查》)提及的性减少,仅指两人之间的固定性行为。然而,性的形态远不止于此。许多人有着其他形式的性体验,未必需要固定的伴侣。
2024年电影《好东西》,胡医生与小叶发生性关系时,也和其他女性保持联系
年轻人并非丧失了性欲望,而是表达方式更为多元。社会日益开放,满足欲望的渠道也随之拓宽。
在中国,普遍观念仍认为性需依托于相对固定的关系,如婚姻。以我自己为例,婚前毫无性经历,这在同龄人中极为常见。那时,我们将性视为可怕之事。相较于过去,如今年轻人在性爱上的状态无疑更加开放。
吴存存乐见学生们的变化
我在港大的前两届学生中,许多女孩告诉我:“老师,您的课改变了我的人生态度。”她们感到,自己虽有性欲望,但社会难以接受女性对此的坦诚表述。
现在的学生截然不同,我认为一年比一年开放。去年我的课堂有近150名学生,大多是从大陆本科毕业来港读硕的女生。她们常说:“这无所谓,原本就应该更勇敢些。”这让我十分欣慰。年轻一代对待性更为坦率,这在八九十年代是不可想象的。
2024年剧集《今夜一起为爱鼓掌》,被现实问题困扰的夫妻
我们那个年代,对婚姻想得较少,觉得双方合得来、合适便可结婚。如今进入婚姻的门槛变高了——彩礼、房产、车辆……种种压力令人却步。现在的年轻人不再那么“傻”,考量良多。例如,若依赖父母购房,父母便会对配偶选择拥有话语权。
用年轻人不敢轻易进入稳定关系这一现象,来判断是否进入了“低欲望社会”,我觉得未必准确。
清代画册《燕寝怡情》
纵观近30年,中国社会日益进步,性观念日趋开放。若将时间倒回明代后期,中国社会呈现出一种早期现代的状态,人们在性爱问题上表现得相当直面。
文学艺术中,关于性的描绘比比皆是——情色图画、小说、春药配方,宛如当下的西方成人杂志。这不仅限于达官贵人,普通百姓亦可消费。
我研究过大量俗曲,发现女性在性方面的自由度颇大。底层女性需在井台挑水、河边洗菜、上街购物,拥有大量与异性接触的机会。她们中存在婚外性关系,或未嫁先孕的情况。
明代《耕织图》
古代文学中,如唐传奇、宋代话本、明清通俗小说,描绘的非正式恋爱关系数量庞大。且人们颇为善解人意,并不认为有性关系就必须完全控制对方。以《欢喜冤家》为例,该书描写晚明世俗生活。花二娘在与丈夫之外的男子交往时,亦非常照顾对方的家庭。
解放后,这些选本经过层层筛选,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概念——中国传统社会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但这绝非真实的社会全貌。所谓的规矩,在社会的最顶端和最底层往往不被遵守,只有中间阶层的大部分人在恪守。
明代小说《欢喜冤家》
我们通常认为,中国的开放源于西方影响。从某些层面看确是如此,但在对待性爱的态度上,并非全然如此。
基督教文化传入后,我们接受了一种观念:爱是纯洁美好的,性是肮脏可耻的。此观念实属荒谬。在传统语境中,所谓的爱,往往是性的前奏。
很多人感叹:“你看中国古代多么荒唐。《红楼梦》写的是爱,宝黛之情美好崇高;《金瓶梅》写的则是欲。”
87版剧集《红楼梦》中的“黛玉葬花”
中国传统并非如此割裂看待。宝黛那样的爱,扭曲得太深,忘却了仕途经济、家族振兴,这是对寻欢作乐最深度的沉溺。这种狂迷状态才是最危险的。《红楼梦》之所以被禁,与保守无关。
切勿将那种所谓的“爱”拔得太高尚,那是欲望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的幻象,让人觉可以抛弃一切,甚至包括“欲”本身。
“生理性喜欢才是真爱”,我很喜欢这句话。情与欲,在我看来不可分离。
80年代,我在南开大学上硕士的时候,开始研究性。那个年代,女硕士生、女博士生找不到对象,人们会说:“哎呀,女人那么厉害怎么行啊?”当时人们就把性分很多等级,男人应该找比自己低一等的。
后来去了澳大利亚读博士,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冲击。到了国外,大家没有这个概念。女学者很多,高学历的女孩可能比较聪明、灵活,往往很受欢迎。
巴黎访学期间,吴存存与她指导过的两位博士生合影
深层而言,两性关系映射的是一种社会结构。
在男尊女卑的社会架构里,男性会感到威胁:若妻子工资、学历、成就皆高于己,他便无法掌控。许多女性虽口头上抱怨,内心亦认同男人应更强。
过去有个说法叫“女强人”。那些事业成功的女性在接受采访时,我看那些人被吓得要命,“我不是女强人,我不是女强人”,都使劲这样说。但现在,我的学生们告诉我,那种自信、独立的女性很受欢迎。
吴存存的书柜上,摆着一件学生以她为原型创作的剪纸
亲密关系应当平等。双方均应是独立的个体,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事业。
我们依然身处男尊女卑的社会,虽在改善,却尚不充分。我们仍默认男人吃饭买单、结婚需备高额彩礼、节日须送昂贵礼品才算爱。若不破除这些观念,很难获得平等的关系。
平等意味着获得独立的同时,必然失去部分过去的依赖。这不仅是男性的课题,女性亦然。所谓性的解放,核心在于女性的解放。当女性不再受制于旧观念,男女平等才真正可期。
澳大利亚地广人稀,我在那里生活十多年,后来到香港,起初有些不适。在港岛居住一年后,我搬到了南丫岛。
目前我仍是全职工作,日常往返于家和办公室,生活简单。除上课、开会,多数时间伏案研究。
我喜爱种花,现有一个小小阳台。
今年有一种漂亮的鸟叫红耳鹎,在我的花盆上筑了一个精美的窝,生了四个蛋,孵出三只小鸟,最终仅一只存活。看着它展翅飞离,我觉得很有趣。
红耳鹎在花盆里孵出小鸟
每日黄昏将至,我会漫步于山上游客稀少的小路,历时一两个小时。
沿途拍摄众多照片,辨识了许多花卉草木,还偶遇各种鸟类、蛇虫。这些景象,昔日在城市中几乎不可想象。
我这个人一直有点社恐,喜欢离人远一点。人们不是说嘛,越在人群里面越孤独。我觉得亲密关系,不一定需要人跟人之间距离很近。
亲密关系是很甜蜜的。我相信谁都向往亲密关系,但是亲密关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很多人在没有碰上的时候,说“我没有欲望”、“我不要谈恋爱”,我总是不是很相信。
《晏子春秋》中有两句话:“拒欲不道,恶爱不祥。”拒绝欲望不合乎人性;厌恶他人表达爱意则是不吉祥的。我推崇此种态度。
我认为,人应对欲望持温暖之心,接纳它,并尊重他人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