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四季酒店金璟阁的那顿饭,起初并没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直到主厨张晓成掀开那只看似普通的老式电饭煲盖子,咸肉混合着长豇豆的香气瞬间涌出,我才惊觉:这锅饭,竟真是用这只电器现焖出来的。
碧绿的长豇豆、橙黄的胡萝卜丁、切碎的咸肉与排骨段,整整齐齐地铺在米饭之上。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锅巴,焦香恰到好处。他笑着对我说:“这味道,特别像我小时候妈妈焖的那一锅。”
在这家主打“新苏帮菜”的中餐厅里,我原以为会吃到满桌标新立异的创意料理。但这顿饭后我明白,苏帮菜的根,其实扎在市井烟火中,藏在每家每户的灶台上,也藏在江南人随着节气更迭而变换的一碗碗饭食里。
**苏帮菜的底味,是家常饭香**
提起苏帮菜,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松鼠鳜鱼或响油鳝糊——刀工的精细、火候的拿捏,缺一不可。但在张晓成的呈现中,苏帮菜还有另一副面孔:顺应时节,不时不食。
这四个字听起来雅致,实则是江南人的日常。天热时桌上摆着糟货;长豇豆上市,便焖一锅菜饭;薄荷绿豆汤端上来,盛夏便真正到了。季节并非菜单上的概念,而是过日子的时间表。
张晓成的童年,正是被这样的四季饭香滋养大的。他生于上海浦东三林,那个走出无数本帮名厨的地方。他对味道最早的记忆,源自母亲的灶台。一年四季的菜饭从不重样:春天用莴笋叶,夏天换长豇豆,秋天焖南瓜,冬天用包心菜。没有名贵食材,全是菜市场随手可得的寻常货,但这份跟着时令走的用心,成了他日后烹饪的根基。
人们常说苏帮菜“雅”,但这雅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将普通食材做得精细,把寻常日子过得讲究。清鲜本味,顺时而食,说到底是对生活的敬意。哪怕是一碗糟货、一锅菜饭,他也绝不肯敷衍。
**一口酒酿,认出小时候**
入行近三十年,从家乡的灶台走到星级后厨,张晓成听过不少关于“新苏帮菜”的争议。有人觉得改了传统就丢了根。但他认为,创新不是凭空捏造,而是让那些熟稔于心的味道,以更契合当下的姿态出现。
酒酿糟醉江白虾,便是他对童年味道的复刻。这道糟醉虾的酒香比我预想的淡许多,入口先是白虾的清甜嫩鲜,随后柔和的米香与淡淡的发酵气息才缓缓弥漫开来。那一刻,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做的醪糟:糯米蒸好晾凉,拌入酒曲装入陶缸,裹紧棉被放在暖气片上等待发酵。做好的酒酿米粒软润,汁水清甜,酒味极淡。每家的做法或许略有不同,但那股熟悉的气息一出来,你就知道:酒酿成了。
张晓成追求的正是这份清甜米香。传统苏式醉虾多用黄酒,酒气烈、余味厚,是老辈人的心头好,却未必适合现代口味。而工业量产的酒酿又缺少了慢发酵的那股“活气”。于是他用老法子,在酒店里自制酒酿。你想来一碗?他随时能盛上一碗,度数不过三四度,温温软软不冲人,滋味极好。
我们常把酒视为杯中之物,但在苏州的糟货文化里,酒最先是以食物的形态出现的。江南人与酒的缘分,未必始于正式宴席。许多人还没学会喝酒,早已在酒酿、糟货或一碗甜汤中,熟悉了这股气息。
**越是家常的一锅饭,越难复制**
四季鸭糊涂,是张晓成私心最重、改动最多的一道菜。其内核坚守《随园食单》古法:整鸭配笋、火腿炖透,去骨切丁,混入芋艿羹熬至稠润。清代美食家袁枚曾言此菜有“难得糊涂”之意趣。但传统卖相略显粗糙,张晓成就借鉴上海扣三丝的精致形态进行码放,并按时令更换汤底配色,从春天的荠菜到冬天的酸菜。
前后修改了许多版本,从老客人摇头说“不对”,到如今不少人愿意复点。他说,这不是改变传统,而是让传统换了个模样。
但若问什么菜既难做又动人,那一定是家常菜,也就是这锅菜饭。当电饭煲上桌时,我忍不住问:真是在这只电饭煲里现烧的?他点头确认。
张晓成本想还原记忆中咸肉菜饭的味道,保留老虎灶烧出的米香与锅巴。可酒店厨房无法复刻老灶台,他又不愿用预制的饭菜装进电饭煲“做样子”。思来想去,索性用电饭煲一份份现烧。多少米配多少水,咸排与长豇豆的比例如何搭配,饭要熟而不烂,锅巴要薄而不焦……前前后后测试了三四十次。
这事想想挺有意思。谈及精致餐饮,我们总联想到复杂技法、稀有食材和精巧摆盘。但这锅菜饭里,所有的功夫都服务于另一件事:让标准出品的饭,依然留着家里随手焖出的那口自然气。
人对家常味道的记忆看似模糊,嘴巴却挑剔得很:米太软少了嚼劲,盐重了盖过豆香,锅巴太厚又显得刻意。大道至简,反而最难。所谓“小时候的味道”,没那么容易还原。
**薄荷的清凉,是苏州人共同的夏天**
说实话,作为北方人,最后一道苏式绿豆汤端上来时,我确实有些懵。在我印象里,绿豆汤该是煮得绵软起沙的,可苏州的绿豆汤完全是另一回事。
张晓成图文并茂地向我解释了苏州传统绿豆汤的做法:绿豆与糯米分别蒸熟晾凉,盛在碗底,再冲入冰凉的薄荷水,配上红绿丝。对外地人来说,第一口简直是“牙膏水”,可本地人念的就是那股清凉劲儿。
地方味觉的差异,就藏在这种反差里。本地人无需解释,味道入口,记忆便自动补齐了街巷的暑气、蝉鸣,以及某个喝过绿豆汤的夏天。外地人尝到的,却先是一份陌生。张晓成做的,就是把这份陌生往回拉一点:在传统基础上改良,将绿豆与糯米做成冰淇淋,薄荷糖水凝成轻盈的啫喱,再铺上冰粉。传统苏式绿豆汤的样子仍在,只是口感发生了变化。
你看,“新苏帮菜”的“新”,不是堆砌陌生食材、炫耀新奇技法,也不是把老菜原样搬上桌。而是菜式改变了,熟悉它的人仍能认出它的来处;初次接触的人,也不会被挡在门外。
**一座城留下来的,是日常味道**
作为外地食客,我并不拥有与苏州人相同的童年。
但当酒酿入口,我能认出自己熟悉的发酵米香;吃到锅巴时,我也明白为什么一锅普通的饭会让人惦记;面对薄荷味鲜明的绿豆甜汤,我开始理解,一种对外地人陌生的味道,为何能成为本地人共同的夏日记忆。
地方食物能引起共鸣,未必是因为所有人吃过同一道菜,而是因为不同地方的生活中,常常藏着相似的经验:季节到了,某种食物便会出现;锅盖揭开,饭香会冒出来;大人总在旁边,催着你再多吃两口长身体。
后来人离开熟悉的地方,见过更多食材和技法,但真正让人停下的,往往还是这些普通的味道。
张晓成将自己的创作概括为四个字:“好好吃饭。”他说,菜可以有新的呈现,也可以用不同的食材和技法,但最终不能只让人观看、拍照,得让人觉得好吃,愿意拿起筷子。
菜在变,酒在换,可吃饭的心意没变。只要那些时令、回忆和日常味道还在,传统就没有失真。一锅菜饭见了底,窗外的苏州城浸在夏日蝉鸣里。
这顿饭吃到最后,张晓成那句“好好吃饭”,好像也不必再解释了。
栏目介绍:
我们习惯从酒庄、产区和年份去讲述一瓶酒,也习惯听侍酒师分析它的香气与结构。但一瓶酒被打开的地方,往往不在酒窖,而在餐桌上——旁边有一道菜,有同桌的人,也有那顿饭当下的心情。
一杯酒是否合适,不只取决于它来自哪里、用了什么葡萄,还要看它跟眼前的菜搭配得如何。主厨正是离这个瞬间最近的人。他们每天和食材、火候打交道,也懂得有些家常味,配得太用力,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这就是我们想做「主厨说酒」的原因。
我们想请厨师离开灶台片刻,从自己的菜、自己的厨房和味觉记忆出发,聊聊他们怎么认识酒,又为什么为一道菜选了这一杯。这里不寻找唯一正确的答案,也不想把餐酒写成一套高高在上的规矩。我们更关心的是:一道菜如何改变一杯酒,一杯酒又如何让这顿饭变得更完整。
接下来,我们会跟着一位位主厨,从一道菜谈到一杯酒。「主厨说酒」想记录的,不只是搭配,还有酒进入日常生活之后,人与食物之间真实发生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