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驱车前往大源,不过一小时光景,路况却仿佛将我们抛进了另一个时空。七一电站隐约的轰鸣声被甩在身后,“世界第一漂”的喧嚣也渐渐远去,母校普化的旧影只在窗外惊鸿一瞥,便沉入了记忆深处的山谷。
午后,车辆开始盘旋攀爬,目标直指海拔八百米的龙坑。
道路狭窄,宛如一条青灰色的绸带,随意地缠绕在山腰。我们在这一抹绸带上颠簸摇晃,心也随之悬起又落下。直到公路尽头出现一座白色建筑,它像一枚久候的书签,正式翻开了龙坑篇章的第一页。
一、 晚笺:半边烟雨半边明
安顿好行囊,我们便踱步至东侧一间敞亮的茶室。
室内横置一张厚实的原木长桌,纹理粗犷,触手间似有树木的温度残留。杯中沏的是当地特产缙云黄茶,汤色杏黄透亮,一缕清幽茶香袅袅升起。轻啜一口,舌尖先是一丝微涩,旋即化作满口甘润,仿佛将山间的晨露与云雾一并含在了口中。
桌上摆放着切好的西瓜、翠绿晶莹的葡萄以及几碟葵花籽。大家围坐一圈,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瓜子磕得清脆悦耳,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旅途的疲惫竟如杯中茶叶般,一片片舒展、消融。
有人评说这黄茶比龙井多了一份醇厚的底气;有人忆起儿时随长辈采茶,手指染上洗不掉的青痕;也有人感叹,城里喝茶讲究仪式,在这里,喝的是山野本真的气息。
不知谁喊了一句:“别只顾着聊,出去看看,外面的景致可不同。”
众人放下茶杯,走向开阔的观景台。
傍晚的山风从谷底涌上,凉意扑面。我扶着栏杆远眺。
夕阳正在西天上演一场盛大的告别。它将金色的光辉慷慨泼洒在西侧群峰之上。
山峦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花边,平日青黛色的山体,此刻仿佛披上了薄如蝉翼的轻纱,微黄中透着包容万物的温馨。那光线不像正午般炽烈,而是温暾柔和,宛如母亲注视的目光,看久了,心底便生出熨帖的亲切感。
转身向东,景象迥异。那一簇簇山峰恰好被夕阳最后的余晖定格,山顶的每一棵树、每一片叶,都像被点亮的小灯,晶莹剔透,在渐深的暮色中闪烁着静谧的辉煌。光明与幽暗,温暖与清凉,在此和谐共存,仿佛造物主在天的一端与另一端同时摊开两幅画卷,供人共赏。
正赞叹间,北面天空骤然变脸。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在厚重云层中猛地窜出,随即沉闷的雷声从远处骨碌碌滚来。
雨幕说来就来。这不是“下”雨,而是“挂”雨。一道灰白的雨帘如巨大帷幕从天顶垂下,起初是淡墨,转瞬浓得化不开,将远处的山谷、树林、村落严严实实遮蔽。
我们能清晰看见雨幕移动,像一队沉默巨人,自西北向东南迈着齐整步伐。所过之处,暑气顿消,留下一片白茫茫、水汽氤氲的清凉世界。
我们伫立在两种天象的交界线。东面西面残留夕照余温,北面则是雨幕清凉与电闪雷鸣的宣泄。世界仿佛在身边旋转。
这群久居水泥森林的人,似被突然释放回自然的孩童,指着天空惊叫,在观景台上跳跃旋转,试图用手机框住这无垠壮阔。风声、雨声、雷声,夹杂着肆意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二、 晨笺:云生谷底日升东
次日清晨,五点未到,我们已醒。山间晨光来得早,窗外泛起薄亮,我们再次走向观景台。夜雨洗礼后的空气带着清冽的甜,深吸一口,五脏六腑似被山泉濯洗。
日出是庄严的。东方山脊背后,先是泛出鱼肚白,继而转为淡淡绯红,如少女羞涩腮红。绯红加深,变成橘黄、金橙,云层被烧成绚烂锦带。
就在锦带最亮处,一个金红色弧点颤动、努力,终于挣脱山的挽留,猛地跃出。那一刻,万道金光瞬间照亮天地。群山苏醒,每片树叶镀上金边,每颗露珠化作小小太阳。
但龙坑妙处,不在日出本身,而在同时发生的另一场盛典——云海。
此处与众不同。云并非早早浮于山腰或山顶等待日出,而是从每一道幽深谷底,一点一点,似被地心暖气催动,慢慢试探性升腾。起初是缕缕若有若无的白烟,缠绕山涧树梢;渐渐地,它们汇成片、团,贴着山坡温柔而坚定地向上涌动。
日出后,金光点亮上升的云团,它们化作流动的乳白色光芒,缓慢翻滚弥漫,直至将对面所有峰谷连成浩瀚无边的云海。
那云海沉甸甸、实实在在地铺在远方山峰之下,宛如日光煮得沸腾的牛奶。几座高耸山峰在云海中露出青翠尖顶,宛如海上仙山。
山谷村庄也被几缕极淡雾气缠绕,袅袅斜斜,在屋瓦与树梢间飘动。分不清那是夜间蓄积的岚气,还是早起农人的炊烟。它们在晨光中静静散开,带着人间温暖的烟火气,与壮阔云海遥相呼应。
山下隐隐传来悠长鸡鸣,接着此起彼伏。林间鸟啼渐密,清脆却不吵闹,伴着鸡鸣,如晨光谱写的复调,不喧嚣,反衬得山间黎明愈发宁静。
我们不再言语,静静站立观看,仿佛自己也融入了这山、这云、这光之中。
三、茶笺:人在草木茶烟暖
日头渐高,晨雾未完全消散。早餐后,我们沿新修公路,探访传说中的千亩茶园。
梯田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如绿色波浪凝固在山坡。这片茶园二零一七年才开垦,算来不过八九年,茶树却已郁郁葱葱。每株修剪得浑圆,叶片肥厚,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
最动人的,是茶园的纹理。
远望如绿色指纹,一圈圈温柔印在大地的掌心。
近看,整齐茶垄似大地摊开的线装书,每行都写着山风、雨露和时光的批注。几株野花从茶树缝隙探出头,洁白花瓣沾着晨露,仿佛不经意间钤下的闲章,多了几分灵动野趣。
游人在茶垄间穿行,身影成了满眼绿色中最灵动的点缀。
几位穿裙姑娘融在茶色中,几乎难辨;又有身着青花旗袍者缓缓从高处分走,恍惚间竟有时光倒流错觉。
有人俯身模仿采茶,纤纤手指在叶尖轻轻一捻,动作标准却略带表演意味;有人打开手机,从茶园一头走到那头录制视频,屏幕里流转着绿色与跳跃光斑。
茶园主人年轻郑总陪着我们,言语间满是豪气与笃定。
他介绍道:“我们的黄茶种植面积已达2000多亩,建有4400余平方米标准化加工车间,拥有多项加工设备专利,旺季每日可加工茶青超万斤。我们还带动了本地和周边村民就业增收,助力乡村共富。”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指着正在施工的一处工程说:“那是我们的第二期工程,镇里、县里都非常支持。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投资两千多万了。还有,我们正在洽谈开凿一个隧道,到时交通会更便捷。”
他身旁站着一位年轻人,面孔黝黑,眼神安静。郑总告知,这是东北某大学食品专业硕士,专门负责茶叶种植、研发、加工和销售。年轻人腼腆一笑,说起茶多酚转化、发酵温度时,眼中有一种专注的光。
我还从郑总处得知,如今的龙坑村由黄泥垅、郑坑、双坑三个村合并而成。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在镇上中学教书,班里有来自这些村的孩子。记忆中,他们衣着朴素,背着沉甸甸米袋和咸菜罐,需翻越两小时山路才能到校。冬天,脸颊和手背常冻得皴裂。那时,这三个村在我印象里,便是“远”、“穷”、“苦”的代名词。
如今,那些孩子早已长大。
有的走出大山,在繁华城市成家立业。
还有一些人,像郑总,像那位年轻硕士,带着知识、资本和另一种视野回归这里。他们不再是受大山束缚的孩子,而是大山的改造者。他们将云雾缭绕的“不便”,变成了黄茶生长的“秘境”;将那条我曾觉漫长的山路,变成了引向诗意田园的必经之路。
离开茶园时,已是上午九点。车子驶出龙坑,朝柿坑方向蜿蜒而去。后视镜里,茶园渐渐缩小,融入群山青黛色中。
公路仍在向前延伸,前方有何等待未知,但龙坑的三笺——晴与雨、日与云、人与茶,已足够让这一路山水,从此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