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半呆君
七月,钛媒体刊发过一篇题为《光模块的"科技股幻觉":当芯片厂商开始定义游戏规则》的文章。核心观点很明确:光模块企业正从“方案提供商”滑落为“组件封装商”,其估值逻辑也该由科技股转向制造业。
本月,行业用一场规模空前的“定价权赎回”给出了回应。但这并非对前文的反驳,而是一场比资本市场预想中更为艰难的博弈。发布节奏与商用节奏之间那道长达数年的裂痕,让这场救赎步履维艰。
三家港股 IPO 时间线
千亿融资潮:一场集体行动
2026年7月30日,中际旭创在港交所正式敲钟。单笔募资534亿港元,若计入超额配售部分,总额约达614亿港元,发行价定格在980港元。当日A股下挫9.15%,港股首日收盘跌幅为-2.04%——上市首日即遭遇破发。
但这并未阻挡后续者的步伐。2026年6月,新易盛公告筹划H股,7月秘密递交招股书,市场传闻其募资规模在40至50亿美元之间;早在2026年4月,天孚通信已向港交所递表,市场预估募资额为12至20亿美元。这三家龙头被市场合称为“易中天”,合计拟募资约140亿美元,折合近1100亿港元。
视线再往后移,剑桥、长飞、立讯、三环、海光芯正已挂牌上市,源杰、东山精密、华工、纳芯微也在递表路上。这些名字罗列在一起,几乎构成了中国光通信行业的半张花名册。
资金去向?招股书交代得清楚:35%投入研发,30用于扩产,15%收购上游资产,10%补充供应链,另10%作为营运资金。文中未提一项“还债”,也未列一笔“理财”。
博主在《趁AI还贵》中曾写道:“不缺钱时融资,卖的是少量股权和未来的选择权;真正缺钱时再融资,卖的往往是公司的命。”此言虽为“抢窗口”行为作注脚,却无意间泄露了底牌:既然真的一直不缺钱,为何非要“趁”此时机?又为何要在不缺钱之际,提前变卖未来的选择权?
答案显而易见——它们深知未来需烧钱,且是大额烧钱。抢窗口的逻辑前提,正是承认自己终有一天会陷入资金短缺。
账本切换:从收获到播种
若仅审视2025年,“不缺钱”这一判断是成立的。中际旭创经营现金流高达108.96亿元,同比激增244%;新易盛录得77.01亿元,增幅达1101%;天孚通信则为18.68亿元,增长48%。净现比0.91,意味着现金是真金白银落袋的。
然而进入2026年Q1,同一批公司的经营现金流骤降至28亿元,对应归母净利105亿元——现金占比仅为净利的27%。钱并未消失,只是转换了形态:存货合计398.82亿元,同比多出64%;预付款项32.22亿元,达到同期的三倍;在建工程38.98亿元,同比增长近两倍。以中际旭创为例,其现金储备从2026年3月末的121.76亿元,至5月末仅剩68.53亿元,两个月内缩水四成。
这并非经营恶化,而是增长的成本结构发生了改变。2025年赚取的是“收获”,2026年赚取的利润则需先转化为“种子”。
此处需修正一个常见误判。光模块的“代际”更迭不能简单按产品发布来计算:800G样品早在2020-2021年便已出现,但真正实现规模商用是在2023年,且预计到2027年仍将是主流;1.6T产品直至2025-2026年才进入规模交付期,目前能稳定大规模供货的厂商寥寥无几。发布节奏或许两年一代,但商用节奏却是四到五年一代。
发布与商用之间的节奏差,本身就是定价权流失的证据:芯片商可从容定义标准,模块商只能被动适配。
每次换代,研发、锁料、扩产三线并行,而上游规则强硬——若无大额预付,便无排产额度。磷化铟缺口超70%,200G EML缺口逾六成。即便是最上游的仕佳光子,2026H1归母净利3.15亿元、涨45%,经营现金流却为负3.8亿元——整条产业链上,资金都在向前垫付,无人真正落袋。
预付款即是明天的产能,明天的产能决定后天的生死。
三笔钱,买一个东西
约191亿港元投向研发,旨在优化1.6T、准备3.2T量产,以及布局CPO、NPO、XPO等下一代技术。这笔钱购买的不是设备,而是时间:在别人还在抄写上一份答案时,你先交卷的那个窗口。
但仅买时间尚不足够。目光即便看得再远,笔杆子仍握在他人手中。
82亿港元指向收购上游资产:涵盖光芯片、硅光及先进封装领域。25G以上高速光芯片国产化率不足5%,Lumentum、Coherent、住友、三菱、博通五家巨头占据95%份额。产业链利润池六成在上游。博通半导体业务毛利率约68%,而旭创2025年毛利率为42%——出货量第一与超额利润第一绝非一回事。
更令人焦虑的是CPO技术。业界普遍预期其将在2027-2028年商用,届时可能将可插拔光模块整个掀翻。东山精密已将索尔思光电收入囊中,中际旭创早在2018年就入股源杰科技,如今源杰对旭创的营收贡献已从18%攀升至53%。布局上游并非口号,已有玩家着手实施。
第三笔钱用于抢占位置:未来三年新增约5000万只年产能,海外基地选址泰国。客户在哪里?北美——旭创2025年海外收入占比90.58%,新易盛高达96.16%,四大云厂商2026年资本开支合计6700亿美元。客户在哪个市场,融资就在哪个市场进行。
三笔钱,购买的是同一件物品——从“出货量第一”迈向“定义权第一”的入场券。当年韩系存储与面板厂从代工起步后,第一件事并非分红,而是自建晶圆厂、购买核心技术。光模块行业眼下正站在同样的岔路口。
中际旭创港股首日收报960港元,跌2.04%,盘中最低触及880港元;暗盘先潜约5%,同日A股跌去9.15%。
33家基石投资者认购了34.5亿美元,占全球发售的49.12%,淡马锡、高瓴、贝莱德、阿布扎比投资局、腾讯、阿里均在名单之列;香港公开发售认购倍数达16.84倍,国际发售9.73倍。这些资金是上市前真金白银投出的选票,而非首日盘口上浮动的数字。
因此,破发亦有另一种解读。市场并非判定该公司逻辑破产,而是在为“燃料换定义权”这一路径的不确定性定价。这笔钱需燃烧数年——研发、并购上游、扩大产能,每一项均需时间验证,中间还夹杂着3.2T定型与CPO路线之争。首日下跌,与其说是看空,不如说是对这段看不到终点的路径预先收取风险溢价。
破发之后,新易盛7月刚秘密递表,天孚4月已交表,进程未停。无人会挤破头进入一个正在退潮的行业。港股2026年上半年IPO募资超1765亿港元,硬科技占比近1293亿——这一波赴港潮属行业现象,非个案孤立。
赎回定价权,但窗口不等人
回溯七月文章的核心追问:光模块公司能否重回“科技股40倍PE”的时代?
光模块公司不会消亡,但它们可能不再被视为“科技股”。利润仍在产生,但估值坐标系必须重写。
千亿融资潮给出的答案是:它们拒绝接受“组件商15倍PE”的定位,至少当下不愿妥协。三笔资金指向芯片上游、系统方案、全球化产能——对应着“三条出路”中的前两条。
但赎回定价权远比流失它艰难。芯片厂商定义游戏规则的趋势未改,硅光渗透率从30%向50%乃至70%演进的方向不可逆。模块商融得的资金,买来的是时间、上游资源与市场位置,但能否买到“定义权”,取决于其在芯片层面能否实现真正突破——而非仅在封装层面做适配。
2025年的现金流属于“收获期”,2026年的现金流属于“播种期”。两本账之间,隔着一个时代的切换。这场千亿融资博弈的并非2026年的订单,而是2028年谁有资格坐在定义游戏规则的那张桌子旁。
8月底披露的半年报,将是验证这张入场券是否买对的关键时间节点。
(本文作者为产业链研究从业者,文章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