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跳动正谋划一场“弯道超车”。

文丨陈佳惠 高洪浩

编辑丨高洪浩

《晚点 LatePost》获悉,字节跳动内部正在探讨训练一个参数量突破 5 万亿的大模型。这一规模不仅超越了阿里的 Qwen 3.8-Max(2.4 万亿参数)和月之暗面的 K3(2.8 万亿参数),更成为目前已知国内参数体量最大的模型。一般而言,模型规模与智能水平呈正相关。不过,该计划尚处早期阶段,最终是否发布仍存变数。

新模型将由 Seed Foundation 负责人项亮牵头,并与大语言模型预训练数据负责人沈科协同推进。为此,Seed 团队正在重构组织架构,重新划分职责并调配资源。

项亮与沈科均为字节人工智能及大模型研发体系的核心骨干,且均出身于字节的 “搜广推” 体系。项亮本科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后在中科院自动化所攻读博士,2016 年加入字节。他曾负责机器学习平台 AML 团队,后转任豆包大模型 Foundation 团队负责人。沈科则于 2018 年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加入字节,目前主要掌管 LLM 预训练数据工作。

自字节入局大模型领域以来,Seed 一直被视作国内最具潜力的团队之一。豆包如今拥有超过 2 亿日活用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 Seed 的贡献。但今年,质疑声开始浮现。

2 月中旬,吴永辉执掌 Seed 后推出的关键模型 Seed 2.0 正式发布,市场反响却相对平淡。几乎在同一时间,智谱开源的 GLM-5 被业界视为国内首个能与 Anthropic Opus 系列抗衡的模型;到了 7 月,月之暗面发布 Kimi K3,多项第三方评测显示其能力已接近海外闭源旗舰产品。

多位字节内部人士透露,上半年 Seed 许多团队都在进行深刻反思。这也是字节决定训练超 5 万亿参数模型的原因之一:与其在现有尺寸上步步紧追,不如将参数规模一次性推至同行的数倍,以此争取领先身位。“这就像一场赌博。”一位接近 Seed 的人士表示。

就在两周前,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与 Seed 负责人吴永辉共同召开了 Seed 全员会(All Hands)。久未公开露面的张一鸣在会上表达了对 Seed 的支持。我们独家了解到会议要点如下:

- 张一鸣安抚了 Seed 成员的情绪。他认为,训练大模型本身就极具挑战性,团队无需过度焦虑。他明确表示,短期内可以接受模型落后于行业现状,希望大家以追求智能上限为目标,期待 Seed 模型的能力能跻身世界第一梯队。

- 他认可编程(Coding)是当前的重要方向,因此主张整合火山引擎、飞书和豆包的资源,唯有如此才能构筑起算力和数据上的优势。但他同时提醒,编程仅是当下的热点之一,不应完全被其牵着鼻子走,编程之外还有更多更大的机会等待挖掘。

- 张一鸣对 Seedance 给予了表扬,认为该模型在市场上独树一帜,具备领先的技术优势。相比追随其他领先模型的既定路线,他更鼓励 Seed 打造具有自身特色的模型。

- 关于模型蒸馏,张一鸣表达了反对意见。他认为,蒸馏虽能在短期内提升模型表现,但本质上是在复制 Claude 已有的能力。沿此路径前行,最多只能不断逼近对手,难以实现真正的超越。他也希望 Seed 能从更底层的维度构建自己在 AGI 领域的壁垒。

- 过去几年,字节已在 AI 方向投入大量资源;未来,投入力度还将加大。

回顾过去半年:多模态领跑,大语言模型追赶

在过去半年里,Seed 在多模态模型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今年 2 月上线的视频生成模型 Seedance 2.0 和图片生成模型 Seedream 5.0 Lite 一度引发广泛关注,声量甚至超过了业内同类模型。其中,Seedance 2.0 已成为火山引擎 MaaS 业务营收的基本盘。

相比之下,同期发布的语言模型 Seed 2.0 市场反响有限。虽然它在春节期间因较好地承接了涌入的 C 端需求而在内部获得好评,但春节大战中,Anthropic 凭借 Opus 系列的 Coding 能力迅速打开了程序员和 B 端市场,ARR 很快逼近并反超 OpenAI。中国大厂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 Coding 的窗口期。与此同时,GLM-5 和 Kimi K2.5 的 Coding 能力也已明显领先。

模型能力的落后直接影响了收入端。据我们了解,火山引擎目前是国内最大的模型 API 供应商,市场份额约占一半。火山引擎 2025 年的收入预计约为 150 亿元,而今年内部设定的目标是超过 400 亿元。目标虽宏大,但隐忧并存。

火山引擎的 token 消耗情况能反映商业化的增长态势。多位接近火山引擎的人士告诉我们,在豆包大模型的 token 消耗中,超过一半来自 Seedance 和 Seedream 这两个多模态生成模型系列,语言模型占比不高。

进入二季度后,随着短剧行业增长见顶以及经济大环境的变化,Seedance 的 token 消耗和收入增速放缓,进而影响了火山 MaaS 的整体 token 增长——豆包大模型的 token 消耗,3 月为 120 万亿,6 月为 180 万亿,低于原计划的 250 万亿至 300 万亿目标。

智谱和月之暗面则凭借持续提升的 Coding 能力,ARR 分别突破了 10 亿美元和 3 亿美元。

为了补齐 Coding 能力的短板,张一鸣亲自出面,高薪吸引 DeepSeek 核心研究员郭达雅加入 Seed,专门负责模型 Coding 能力的训练。字节将 Coding 相关的研发资源收拢整合,统一划归给郭达雅。同期,阿里千问基模团队也投入了更多资源和人力专攻 Coding 训练。

训练好的模型,数据至关重要。大公司可以通过推动内部业务线使用自研模型进行开发,从而形成真实场景的反馈数据。但这还不够。

据我们了解,Seed 内部曾激烈讨论过蒸馏路线的可行性,但字节高层担心蒸馏会对 Seed 及技术带来危害。据 The Information 报道,张一鸣在 Seed 的全员会上明确表示,即使不采用蒸馏意味着公司在技术上会短暂落后于国内竞争对手,也不会选择这条捷径来推进 AI 模型能力。

8 月 6 日,字节跳动举行公司全员会。豆包负责人赵祺在会上表示,大模型的市场潜力巨大,因此并不担心经济回报,但收入依然重要。

在模型研发上,字节拥有国内最充足的算力储备、业内领先的基础设施能力以及高密度的人才队伍,这些构成了它的底气。Seedance 的成功也让字节看到,一旦模型能力领先,便能迅速转化为商业护城河。

一位字节人士指出,Seedance 证明了用户会自然流向能力最强的产品。只要能在关键节点做到行业第一,就有机会快速抢占市场,因此不必过度焦虑于短期的排名落后。

继续“大力出奇迹”

自成立之初,字节跳动便推崇“大力出奇迹”的理念:进入一个新领域时,通常会成立不止一个团队,投入大量资源,同时推进多个项目。

2012 年,字节跳动刚成立时,上架了 13 个应用,最终内涵段子、今日头条获得了大量用户,推动了整个公司的增长。2015 年开始,字节跳动陆续推出 20 多个应用进军海外市场;2016 年用“火山”、“抖音”、“西瓜”三路齐下布局短视频。最终,字节跳动收获了一条新的增长曲线——抖音及 TikTok。后来的游戏和教育业务也延续了这一模式,推出了数十款游戏和应用。

在 AI 领域,字节也是投入最坚决的一家公司,资本开支最大、拥有最多的 GPU 卡、招聘了最多的顶尖人才,穷尽所有业务方向,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2025 年,视频生成领域的主流判断是:沿传统 DiT 架构(扩散式 Transformer)继续扩大预训练,提升空间已经不大,多数团队把重心转向后训练。据我们了解,快手可灵也曾尝试训练更大的模型,但未做到极致,中途退回了。

Seedance 选择了反向操作。他们决定投入更多资金和算力,将预训练做到极致。经过近一年的优化,Seedance 2.0 成为第一个完整采用 MoE 架构的视频生成模型,参数达到 2000 亿。2026 年 2 月上线后,它迅速被公认为全球性能最强的视频模型。

如今,做大模型尺寸已成为行业共识:7 月,月之暗面发布了 2.8 万亿参数的 Kimi K3,这是国内迄今最大的开源模型;马斯克的 xAI 把 Grok 底座从 5000 亿参数扩到 1.5 万亿,并称下一代要做到 6 万亿;OpenAI 与 Anthropic 也曾传出要训练更大尺寸的模型。在语言模型上落后的字节,想用同样的方式赌一把弯道超车。

这并非易事。视频模型整体所需的资源不算多,例如对推理芯片的要求较低、研发人力也更便宜——Seedance 核心算法成员仅十余人。但更大参数的语言模型除了涉及算法层面的创新外,团队还要面对完全不同量级的系统工程、更大量且多样的数据,以及需要组织各部门之间的深度配合。

不过,变化正在发生。字节高层在 Seed 内部极力推动取消赛马机制,收拢指向同一方向的资源,即使工作上有重合之处,也尽力明确划分职责。Seed 也在尝试打破部门墙,促进不同部门间的人员合作。

一位曾在 Seed 工作过的人士提到:“字节的文化可能不适合创新,但非常擅长解题。”Seedance 解开了第一道题,字节现在想用同样的方法解开下一道。

题图《壮志凌云 2:独行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