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影《奥德赛》的公映,其原著在美国的图书销量与图书馆借阅率均出现显著增长。其中,由古典学家艾米莉·威尔逊(Emily Wilson)于2017年翻译的英译本热度最高,该版本在美国市场——涵盖纸质书、电子书及有声书形式——累计销售量已突破100万册大关。
艾米莉·威尔逊2017年的英译本《奥德赛》
无独有偶,另一位美国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Daniel Mendelsohn)也在2026年4月推出了新版英译《奥德赛》。尽管其销量未能超越威尔逊的版本,却在评论界赢得了极高的赞誉。
丹尼尔·门德尔松在2026年推出的英译新版《奥德赛》
与此同时,在诺兰执导的《奥德赛》上映前后,这两位权威译者接受了大量媒体采访,探讨电影与原著的关系,并亲自执笔撰写影评。他们的观点既有对诺兰改编积极意义的肯定,也包含了各自独特的批评视角。
**艾米莉·威尔逊:诺兰擅长制造奇观,却拙于人物塑造**
现任宾夕法尼亚大学古典学系主任的艾米莉·威尔逊,凭借2017年出版的《奥德赛》英译全译本,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女性译者。她曾荣获麦克阿瑟“天才奖”及古根海姆奖学金等多项重磅荣誉,是当代英语世界极具影响力的荷马史诗研究专家与译者。
诺兰曾在公开场合引用威尔逊译本开篇那句著名的台词:“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告诉我一个复杂的男人)”。这句引语也成为推动威尔逊版《奥德赛》畅销的重要因素之一。
不过,威尔逊对诺兰电影的评价毫不留情。电影上映后,《大西洋月刊》于8月4日刊登了她的评论文章《特洛伊木马肚子里本该藏着人》;几乎同一时间,8月号《伦敦书评》也发表了她的另一篇影评《一个不复杂的男人》。
《大西洋月刊》在8月4日发表的文章《特洛伊木马肚子里本该藏着人》
在《大西洋月刊》的那篇文章中,标题本身便透露出威尔逊的态度。她将诺兰的整部电影比作一匹特洛伊木马,指出这匹木马肚子里本该藏着人,但在诺兰的镜头下却是空的。
威尔逊认为,诺兰用壮观的视觉奇观和自相矛盾的说教,置换了荷马史诗中关于欺骗、胜利以及人性复杂性的所有描写。在她看来,诺兰笔下的木马成为了文明堕落的象征,但这种逻辑并不成立。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希腊人为何发动战争,而非后来为何使用木马。威尔逊指出,诺兰错误地将战争的根本责任聚焦于一次战术欺骗行为上。《奥德赛》表面上呈现出批判排外与暴力的姿态,但镜头语言主要聚焦于那些有罪且饱受创伤的战士视角,而非受害者的视角。
《伦敦书评》刊发的影评《一个不复杂的男人》
在《伦敦书评》的文章里,威尔逊的视线从空洞的木马转移到了那个“不复杂的男人”——奥德修斯身上。虽然诺兰偏爱“a complicated man(一个复杂的男人)”这一翻译,但威尔逊对此的反应恐怕只能是“翻白眼”。
在《一个不复杂的男人》一文中,威尔逊指出诺兰将一个“复杂的人”拍成了“不复杂的人”。她首先提醒读者,自己在翻译《奥德赛》首句时写道:“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告诉我一个复杂的男人。)”她略带讽刺地表示,如果是自己来写诺兰的这个剧本,会感到羞愧,“因为达蒙笔下的奥德修斯既不复杂,也不狡猾,更没有什么计谋。”
威尔逊直言,诺兰只会制造“奇观”,却无法塑造人物,甚至连阿尔戈斯(那条狗)的出现都未能打动她。她批评诺兰不会书写女性角色:佩涅洛普的剧本没有给海瑟薇提供发挥空间,而卡吕普索则被简化成了一个心理治疗师。
文中,威尔逊进一步抨击诺兰将神祇全部“去神化”,且其世界观视野狭窄,“既容纳不了真正的神,也容纳不了真正可能与人类不同的存在。”
尽管她认同改编作品无需也不可能以近乎逐字翻译的精确度来追随原作,但她认为诺兰的改编呈现出“宏大与肤浅并存”的特质。她在文章中写道:“(诺兰的《奥德赛》)对于时间、记忆、历史、战争,或者一位战士光荣归来与其家人、对手、同伴、朋友及邻居生活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阐述。影片缺乏心理、情感、政治和伦理层面的深度。其叙事结构花哨取巧,剧本写作糟糕透顶。没有任何角色的行为或言语具备令人信服的动机。片中既无性爱场景,所有的食物看起来也都难以下咽。”
艾米莉·威尔逊
尽管对诺兰的改编提出了诸多批评,威尔逊仍承认,《奥德赛》的放映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我们被告知,在流媒体主导的今天,这部史诗正将观众重新拉回电影院。我们被告知,在阅读能力衰退、‘人文学科之死’论调盛行的时代,《奥德赛》的各个译本——包括我的译本——正在书架上飞速售罄。也许那些购买这本书,或是走进电影院观看汤姆·霍兰德表演的人,会继续去学习古希腊语。或许这部电影能说服一些大学管理者,不要削减他们的文学、语言和历史系。”她对诺兰的努力表示认可:“他正在尽力让公众重新阅读,对此我心怀感激。”
**门德尔松:诺兰是最适合拍摄《奥德赛》的人**
相比之下,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的评价则要宽容许多。身为巴德学院教授的门德尔松,长期为《纽约客》和《纽约书评》撰稿,并于今年4月出版了英译版《奥德赛》。他的另外两部著作《我与父亲的奥德赛》和《追寻六百万中的六人》,此前已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引进出版。
《纽约书评》刊登的影评《精巧的编织》
在最新一期的《纽约书评》上,门德尔松发表了题为《精巧的编织》的电影评论。他认为,改编《奥德赛》最大的难点不在于内容体量,而在于结构——荷马的叙事层层嵌套、时空跳跃、故事套故事。而处理这类问题正是诺兰整个导演生涯的核心议题:“这部《奥德赛》最真实的部分,很可能是它密集编织的叙事纹理,这成功地复刻了荷马那种精巧的编织手法。”
门德尔松在许多场合反复强调,诺兰是这个时代最适合改编和拍摄《奥德赛》的人。“不仅在内容层面,更在结构层面——你似乎需要一位既能打造视觉上引人入胜的奇观,又擅长处理复杂嵌套叙事的导演……当宣布英国裔美国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正在制作这部史诗电影改编时,我感到欣喜若狂。”
熟悉诺兰作品的门德尔松,在这篇影评中将《奥德赛》与诺兰的其他代表作进行了巧妙的互文比较:“奥德修斯是另一个多面的英雄,兼具令人钦佩的智慧与黑暗的行为;《奥德赛》是一部以时间断裂和叙事玩味为特征的文本。因此,这部制作成本高达2.5亿美元、片长三小时的首部全IMAX格式拍摄电影,像《蝙蝠侠》一样,是对黑暗心理化的经典更新;像《记忆碎片》一样,玩弄着记忆与遗忘的主题;同时也像《奥本海默》一样,扭曲着丰富的叙事和时间弧线。”
门德尔松也承认,诺兰是按照自己的形象重塑了荷马的英雄,将他个人的价值观强加于奥德修斯的冒险之上——这些价值观对荷马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在某些方面,门德尔松或许也赞同威尔逊的观点。他认为,诺兰将自己标志性的“受折磨的反英雄”模板强加于奥德修斯身上,使其丧失了荷马原著中那位机智、狡黠、能言善辩且充满诱惑力的复杂人格,从而将一部关于智慧与归乡的史诗,变成了又一个诺兰式的“男人与其过去角力”的故事。
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
除了这篇评论文章,《纽约书评》还同步推出了一期长达70分钟的采访播客。访谈中,门德尔松对围绕电影的网络争议——涉及服装、盔甲及选角等问题——进行了全面反驳。他援引了一个更为根本的古典学论点:希腊人本身就是第一批“玩弄”希腊神话的人。
针对外界对电影选角的猛烈批评,门德尔松为诺兰辩护道,荷马从未描述过人物的具体外貌,“你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物中大多数长什么样。他们几乎从未被用那些术语描述过。从来没有……所有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被代表的青铜时代英雄——他们都美得惊人。但你完全不知道他们实际上长什么样。我总是说他们像肥皂剧演员——他们都美丽且难以区分。”
对于黑人演员饰演海伦引发的争议,门德尔松的回应是:“诺兰做了一个具有挑衅性的选择,用一位美丽的非洲裔女演员来扮演特洛伊的海伦——当然,他在玩。但她很美。那就是我所关心的全部。”他批评此前怒喷选角的马斯克“对古典传统一无所知”。
在门德尔松看来,抓住精神内核远比细节的准确性重要得多。“如果他抓住了故事的灵魂,那就是我所关心的全部。我不在乎盔甲是否看起来和公元前1150年的盔甲一模一样。我真的不在乎。如果它看起来像蝙蝠侠盔甲,我也真的一点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