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文旅,死在了千篇一律的审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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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域 | 景区、目的地营销
01
最近刷到一位博主吐槽青岛中山路的旧改项目,言辞间满是痛心。
他觉得,这片老城改造把一座难得的百年欧式历史街区,硬生生整成了横店影视城。
我顺着网线找了些翻修前后的对比照,老建筑骨架还在,但外墙被统一刷成了单调的浅灰色。
小红书网友@小鹏d 发布的中山路新旧对比图
海风和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没了,阳台上的绿植、雨棚、空调外机,还有居民私自加的窗户,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沿街商铺换上了尺寸近乎一样的门头,深红色窗框从上到下整齐划一。
这篇帖子很快引来近千条评论,最先破防的不是外地游客,而是从小在附近长大的青岛本地人。
有人留言:终于有人敢替我说出心里话了。小时候的中山路、发达商厦,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小胡同,是回姥姥家时必须穿梭其中的快乐时光,现在全变了样。
另一位网友直言不讳:同质化太严重了。谁爱看什么“老房焕新颜”?又不是给八十岁的老太太画网红妆。
还有几年前回过青岛的人感慨,现在的中山路商业气息太重,以前那些独特又吸引人的建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挤在一起的小吃店、招牌和装饰,完全没了以前的味道。
当然也有不同声音,有人提到老里院漏雨、线路老化,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居住条件确实该改善了。但争论的核心,还是在于到底该怎么改才符合现代人的审美。
正如一位青岛网友所说:改造是好事,但领导们有没有动脑子用心改呢?
网友的吐槽与官方叙事存在错位。青岛从2019年开始推动四方路历史文化街区更新,公开报道强调“一楼一策”,按历史图纸恢复形制,同时补齐水电气暖等设施。
该项目后来还入选了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第二批城市更新典型案例。
但在社交媒体上,游客和本地人记住的,却是全国各地都有的网红街区脸谱。
青岛并非孤例。
2019年,住建部与国家文物局曾通报五座历史文化名城,大同、洛阳等被指出在古城或历史街区内大拆大建、拆真建假。
几年后,上过《焦点访谈》的张家界大庸古城将争议推向了高潮。
这里原本是南门口沿河街区,依澧水而建,曾有吊脚楼、码头、老店和真实生活的居民。项目启动后,原有街区被重建,仅保留三元宫、朝天门等少数历史节点,周围建起了大量融合明清元素与土家族特色的新建筑。
这座古城总投资24.43亿元,从2021年至2024年累计亏损10.8亿元,唯一盈利的项目竟是停车场。
今年7月10日,大庸古城引入湖南广电、芒果超媒等资源后重新开门,口号叫作“青春归来”。
能不能活下来尚不可知,但它逝去的容颜,注定无缘再见。
02
很多老城旧改,第一个坑就栽在审美上。
网上常说的“老登审美”,指的未必只是年龄,而是一批拥有最终拍板权的人,他们对城市现代化仍抱有顽固的想象。
在他们眼里,旧墙上的水渍代表破败,颜色不一的店招意味着管理缺失,居民几十年留下的生活痕迹,很难写进项目成果。
一位长期为地方政府做文旅规划的运营公司负责人曾向我透露,旧改最难的是汇报环节。如果保留太多旧墙、老门窗和不规则街巷,现场很容易翻车,被领导质疑:“花了这么多钱,你们到底改了什么?”
至于什么叫改造成功,标准却异常清晰。
墙面崭新,门头统一,晚上亮起五颜六色的KTV式灯光,街口再摆些显眼的大物件。
牌坊、城楼、雕塑、灯带,似乎缺一不可,否则就显得地方政府没花钱。
青岛中山路那些被网友嫌弃的红色雨棚、黑底金字招牌,并不稀奇,它们已是不少历史街区改造的安全选项。
领导看得懂,施工单位也驾轻就熟。至于当地人的感受,通常要等到开街后,才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吐槽。
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老城修缮难获掌声?原因简单。
加固老房子结构、修复虫蛀木窗,既花钱又考验施工能力,游客站在街上未必看得出来。
重新贴石材、做仿古屋檐、把整条街刷成同一种颜色,反而更容易证明项目出成绩。
说白了,开街当天完成的是工程验收,数月后才轮到游客验收。而为前一场验收负责的人,往往不需要等待后一场结果。
除了“老登审美”,还有更省事的复制粘贴法。
前些年乌镇火了,各地古镇便挖水系、架小桥,哪怕当地历史上并无江南水乡。大唐不夜城出圈后,灯光、演艺和盛装NPC迅速成为文旅标配,“不夜城”遍地开花。
张家界旅游集团董事长张坚持后来面对央视坦言,项目当初“跟风了,跟全国古城古镇热的风了”,看别人搞得好,总觉得自己造一个也能运营好。
这话听着实诚,却暴露了不少地方文旅项目的真实决策逻辑。
先看哪里火了,再问本地能不能搞至于张家界为何需要一座古城,游客看完山是否愿留在市区,周边消费能否养活近两百间商铺,这些本应前置的问题,常留到项目建成后再说。
因为复制成熟模板,总比重新理解一座城市容易。
设计公司手头有现成案例库,换个地名,补几段传说,建筑风格掺入少量民族元素,新方案很快就能摆上会议桌。
真要研究街巷如何形成、居民如何使用公共空间、每栋建筑背后的故事,所需时间和成本截然不同,最终成果还可能被评价为缺乏亮点。
某地文旅平台公司中层曾跟我聊起类似项目,他说,地方上并非不知千城一面,但更怕项目太有个性。万一搞成负面工程,问责起来麻烦。
问题正出在这里。
预制菜般的老城旧改落地,平台公司有了更大资产,设计公司增加收入,施工单位拿到合同,银行多了融资项目,领导心满意足。
唯独老城原来的样子,在这个账本里难以估价。因为早在设计师画出第一张效果图之前,它的模样就已经定型了。
03
与国内一些老城的大拆大建相比,我在欧美日韩考察历史街区和文化遗产项目时发现,当地更常见的做法是尽量保留原有风貌。
事实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11年提出历史城市景观理念,保护对象不仅包括几栋老建筑,还有街巷格局、地方文化、社区关系,以及居民延续的生活。
老城被视为仍在生长的城市,房子只是可见的部分。
以日本为例,从1975年开始建立传统建筑群保存地区制度。
地方政府仅负责划定区域并制定保护计划,国家层面提供技术指导、修缮补助与税收优惠。遇到防灾、立面修复等问题,也有相对明确的处理方式。
日本犬山明治村/旅界实拍
这样做未必保证每个地方都好看,但至少某位领导突然喜欢唐风牌坊时,无法轻易让整条老街连夜换装。
国内也在给旧改踩刹车。
2021年,住建部发文防止城市更新中的大拆大建,规定老城区更新单元、片区或项目内的拆除建筑面积,原则上不应超过现状总建筑面积的20%,居民就地、就近安置率不宜低于50%。
文件甚至点名,不做穿衣戴帽、涂脂抹粉的表面功夫,也不过度景观化和亮化。
换句话说,过去不少地方引以为傲的整齐外墙、宽阔广场和璀璨夜景,已被列入需警惕的负面清单。
真正让人看到希望的,是一些已落地的项目。
当我们以为国内审美拉胯时,泉州古城改造中,金鱼巷保留了不同年代的空间,没有把整条街硬拽回某个想象中的朝代。
中山路的整治从外立面往里推进,房屋、院落、消防、排污和交通被统筹处理。
即使老店、居民和游客继续挤在街巷里,环境变好了,地方原有的杂糅感并未被彻底抹去。
南京小西湖走得更慢。这片占地4.69公顷的老城社区产权复杂、房屋破旧、街巷狭窄。当地未将其打包成大工程,而是按院落逐步改造,一户一户解决空间与居住问题。
今年6月,小西湖入选联合国人居署全球城市更新十大杰出实践。获奖理由中重要的一点,正是它处理了一片仍有居民居住的高密度老城,而非清空居民后留下供人参观的布景。
这些案例说明,国内旧改也可以审美在线,修老城也应有一套不同的评价方法。
例如,几年后还有多少居民留下,日常店铺能否存活,维护成本会不会拖垮地方财政,这些指标才更接近地方文旅项目的真实成绩。
毕竟,保留烟火气的老城才有机会继续成为地标。若只留下全国一致的外壳,修得再气派,也只是下一座等待过气的景区。
今日话题:你能接受为了整洁、美观,统一老城的外墙、店招和窗户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