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项纯丹

威尼斯

水上浪漫

威尼斯玻璃器皿作坊

次日清晨，也就是2015年5月25日，我们抵达比萨。在奇迹广场的草坪上，大家纷纷摆出撑腰举手托举比萨斜塔的造型，这不过是游客惯常的作秀罢了。真要是哪位大力神能把斜塔扶正，恐怕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伽利略了，毕竟那自由落体实验还指望它呢。就连那些以家乡地标为荣的比萨本地人，估计也会对我指指点点。说实话，尽管导游把斜塔为何倾斜、建造过程中的曲折以及后人如何保护让它“斜而不倒”讲得头头是道，但我仍偏爱这座白色圆柱体建筑歪斜的模样。比起笔直挺拔，这种扭动腰肢般的婀娜多姿更具美感，也更能撩拨人心。从1173年动工到1372年才竣工的比萨斜塔，在奇迹广场上并不孤单。作为一座独立于教堂的钟楼，它与比萨大教堂、洗礼堂及洗礼堂墓园共同构成了一个充满中世纪风格的建筑群，白墙红顶，透着洁净与安详。

撑腰举手托举斜塔

比萨斜塔建筑群

兴致未尽，车队便驶向了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意大利语意为“鲜花之城”，也是文艺复兴的摇篮。除了拉斐尔、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这三位美术巨匠在此学艺成名，当时的建筑师们同样怀揣执念：试图通过宗教建筑来彰显自身的艺术才华。我们要参观的圣母百花大教堂（1296—1887），正是凝聚了几代设计师智慧与心血的结晶。

作为佛罗伦萨的主教堂，其名字与城名遥相呼应，位列欧洲第四大教堂，仅次于圣彼得大教堂、米兰大教堂和塞维利亚大教堂。教堂外观宏伟精美，外立面由白、绿、红三色大理石拼贴出立体几何图案，镶嵌着巨大的玫瑰花窗。正面壁龛内，《圣经》人物的塑像栩栩如生。特别是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巨大穹顶，宽45.5米、高30米，未设任何支撑结构，堪称古典艺术与当时科学技术的完美融合，更是当年的创举。在我这个俗人眼里，它倒像一顶硕大无比的红色西瓜帽。登上463级陡峭曲折的台阶俯瞰全城，你会发觉佛罗伦萨是以圣母百花大教堂为核心向外辐射蔓延。连绵的红屋顶、韦奇奥宫前的君主广场、观赏落日的米开朗基罗广场、横跨阿诺河的风雨桥、珍藏拉斐尔、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杰作的乌非兹美术馆，乃至远处的丘陵，皆尽收眼底。

圣母百花大教堂

大教堂正面

穿越老城小巷前往圣母百花大教堂途中，导游指着某处说那是但丁故居，随即继续前行，众人随之而动。这对我却是个意外惊喜。怕掉队，我让朋友先留影，随后才追赶团队。参观完圣母百花大教堂与圣乔万尼洗礼堂返程时，我恳求导游多留些时间，我想在但丁出生地驻足片刻，感受诗人的气息。虽已相隔数百年，那份气息想必并未消散殆尽。

但丁故居

在但丁故居前

但丁（1265—1321）身为意大利中世纪诗人及欧洲文艺复兴先驱，与彼特拉克、薄伽丘并称为“文艺复兴三巨头”。恩格斯评价他：“是中世纪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他以《神曲》敲开了文艺复兴的大门。但丁出身佛罗伦萨没落贵族家庭，在不远处的圣乔万尼洗礼堂受洗。早年双亲离世，他勤奋好学，涉足拉丁文、修辞学、古典文学、哲学、神学及音乐等领域，知识面极广。年轻时他便创作十四行诗，同时也积极参与市政建设与治理，曾任执行官。因党争激烈，受到教皇支持的黑党迫害，他于1302年被迫流亡他乡。但丁深爱故土，虽极力争取返回佛罗伦萨却终未如愿。在艰苦的流放生涯中，他创作了大量作品。随着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七世去世，他的政治理想再次破灭。1321年，他在拉文纳病逝，享年56岁。他的墓至今安葬在拉文纳，那里也是他度过晚年并完成耗时十年的举世闻名长诗《神曲》之地。

《神曲》全书一万四千多行，讲述迷路的但丁在梦幻中游历地狱、炼狱、天堂三界的故事。其中，地狱和炼狱由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引领，天堂则由恋人贝雅特丽齐接引飞升，进入充满光明的境界。年少时拜读《神曲》，见人性之恶在地狱九层山上暴露无遗，那些惨状连诗人都不敢直视，我便对书中所述的“梦幻”之说深信不疑。后来发现，但丁笔下在地狱中受罚的灵魂，在生活中竟一一浮现。而我们这等凡人的人生，宛如行走在炼狱山上，苦难、挫折与不公是人生难以回避的关卡，抱怨无用，唯有以此洗涤污浊、净化灵魂，方有到达光明顶的希望。我终于领悟了诗人的良苦用心，他用震撼人心的艺术图景揭露现实黑暗，警示世人规避罪恶，袒露自己的忧思与美好追求。《神曲》的主题便是惩恶扬善，崇尚美德。今日，为免迷失方向，我们每个人都需要重读《神曲》，让但丁引领我们……

《神曲》与但丁半身像

故居砖石裸露，样式古朴，毕竟距今已有一千年。后来得知原建筑已不复存在，现存的是20世纪初仿中世纪风格重建的“但丁博物馆”，成了打卡热点。因时间有限，我只止步于墙外。透过三扇穹顶大窗估算，建筑约有四层楼高，顶端高低错落，形似堡垒。两面旗帜分别插在两扇窗沿上，墙壁上还分布着一些小窗坛，近下方的一个坛上搁着但丁半身像。石像上方墙上贴着一张红色标示图，简洁明了。凝视着粗粝斑驳的石墙，我心想：既然是仿制品，就别指望那三扇大玻璃窗能留存诗人年轻时潜心攻读的身影。倒是不远处，与圣母百花大教堂遥相呼应的圣十字大教堂前，或许曾回响过诗人为完善佛罗伦萨城市治理发出的呐喊，以及赋予公民人权的呼声。

圣十字大教堂，亦称意大利的先贤祠。米开朗基罗、伽利略、罗西尼等近三百位文艺复兴时期名人安眠于此。但丁的衣冠冢位于大门对面的墙上，棺柩上方是但丁座像，他头戴月桂花冠身披长袍，神情忧郁，托腮沉思，仿佛永远在思考人类的命运与灵魂救赎。下方刻着一行字：“伟大而光荣的诗人。”自米开朗基罗起，意大利人便擅长用石头抒发思想，棺柩左右两位大理石女神是对但丁最完美的总结与评价。左边女神手持权杖，象征正义，也是诗人人格的写照，为维护正义他一生坎坷却不屈服；右边是文艺女神，手执桂冠趴在厚厚的书卷上，象征但丁对诗歌的贡献。但丁纪念碑位于圣十字大教堂正面左侧，一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顶着蓝天白云矗立在高台上，但丁依然头戴桂冠身披长袍，身后一只雄鹰朝他仰视，台基由四只雄狮守护。他神情依旧忧郁，眉头紧锁目光深邃，深情地望着前方。

圣十字大教堂前的但丁纪念碑

前方是圣十字广场。广场四周聚集了瞻仰、爱戴但丁的人们，中央灰鸽飞舞，正演绎一支生命序曲。只要捧出一把面包屑，鸽子便会蜂拥而至，活泼的小雀也跻身其间，似乎在告诉我们：无论大小、无论贵贱，都有生存的权利。这一幕祥和景象令人感动，我不禁与鸟类展开亲密互动。若但丁目睹此景，定会感到欣慰吧。猛然想起，诗人徐志摩将佛罗伦萨译为晶莹剔透的“翡冷翠”，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他老前辈但丁的故乡。

于鸟类互动

2026年7月14日

作者简介▼

项纯丹，笔名伊君、陈伊君、安娜。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文艺出版总社上海文化出版社副编审，兼复旦大学出版社二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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