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真庆给姐姐卢真玉画的彩铅肖像。杨晨摄
推开卢真玉家的门,左手边便是那间采光极佳的画室,厨房里则不时飘出饭菜的香气。墙面最惹眼处,悬着一幅色彩柔和的彩铅肖像:画中的卢真玉身背方格竹编背篼,侧身回眸,嘴角含笑,背篼里还趴着一只小花狗,脑袋探出一半,神态生动。
这幅作品出自弟弟卢真庆之手,创作时间是2020年5月。
卢真庆今年61岁,身患罕见的“碎骨症”,骨骼脆弱如瓷,此生未曾站立行走过一步。然而,这位被困于方寸之间的男子,如今已是重庆市美术家协会会员,并曾指导过1000多名学画的孩子。
有人问起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谁,坐在轮椅上的卢真庆抬手指向那幅画:“姐姐是我的腿,谁也替代不了。”卢真玉现年69岁,自弟弟降生起,两人便朝夕相伴。谈及这些年的岁月,她语气平淡却坚定:“他是弟弟,我是姐姐,照顾他是我分内的事。”
木门背后的学校
姐弟俩出生在綦江区打通镇的一个煤矿工人家庭。父亲常年在工地忙碌,家里的重担,卢真玉早早便扛了起来。“我自幼得了这病,脚一用力便会骨折。”卢真庆回忆道,“小时候,我只能趴在窗边,看着别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弟弟无法踏入校门,姐姐便将课堂搬回了家。
读初中时,卢真玉利用自家木门的背面当作黑板,教弟弟识字、算术。课本是借来的,白天她要上学,课程便安排在夜晚。生字写在门后,一字一句地教;她教弟弟翻阅《新华字典》,还为他借阅《十万个为什么》。前晚教授的内容,次日便要考核。
卢真庆悟性极高,一学期能“啃”下四本书。姐姐这样教了四五载,直到自己18岁高中毕业。一个从未进过校门的少年,凭借这扇旧木门后的指点,认全了常用字,学会了独立阅读书报。
卢真庆坦言,日后查阅工具书、练习绘画以及给学生授课,都得益于这扇门背后打下的坚实基础。
婚前讲明的一个条件
1980年,卢真玉步入婚姻殿堂。婚前,她对丈夫杨南提出了一个明确条件:绝不与弟弟分家。
杨南的母亲离世较早。“家里人彼此牵挂,这份情义有多重,我心里清楚。”杨南说道,“这样的媳妇,值得我敬重。”
婚后,杨南将工资上交岳母以补贴家用。卢真庆坐轮椅外出,上下楼时,常常由姐夫背着上下。
卢真玉和杨南的儿子自幼目睹父母对待舅舅的态度,长大后对舅舅格外尊敬,将其视为榜样。三代人同住屋檐下,互相扶持。
“你大胆画,姐姐支持你”
卢真庆拿起画笔,始于姐姐买回的小人书。
“小时候,爸爸发了工资会给我们零花钱,我就买小人书给弟弟。”卢真玉说,“他爱看,遇到喜欢的图案就剪下来贴在纸板上,照着画。”
这一画,便停不下来了。
没有老师指导,卢真庆便对着工具书反复临摹;能够写生后,他便描绘身边最亲近的人——父母、姐姐、姐夫,还有家里的狗。
卢真玉(右二)全家福。杨晨摄
父亲在世时,画材由父女俩共同购置;父亲去世后,这笔开销全由卢真玉承担。上世纪八十年代,綦江卖画材的地方不多,卢真玉便跑重庆主城购买,每次花费几十元乃至一百多元,买颜料、买画布,坚持多年,从未间断。家里光线最好、最安静的房间,被她腾出来给弟弟做画室。
“你大胆画,姐姐永远支持你。”她常对弟弟说这句话。
卢真庆无法行走,姐姐便是他的双腿。只要有比赛或展览,无论路途多远,她都抱着弟弟坐上轮椅,推着前往。
从1993年开始,卢真庆的作品多次入选全市及全国美展,《新婚》等十余幅画作收录于《当代水彩、水粉画艺术集》《当代速写艺术》等画册中。为了绘制连环画《王良将军》,他查阅了大量文史资料,耗时一年多,生动重现了那段历史。
画出光的样子
卢真玉的母亲已97岁高龄,一日三餐及日常起居,均由卢真玉亲自照料。她为老人梳头洗脚,天气晴好时,便带老人出门晒太阳。
今年1月,卢真庆因用眼过度导致青光眼并发白内障,住院手术。办理手续、跑检查、端水喂饭,69岁的卢真玉干脆住进医院守候,夜里由杨南接替值班。
卢真庆感慨道:“命运关上了我的门,姐姐陪我凿开了一扇窗。光进来了,我也要画出光的样子。”
门口那幅画中,姐姐背着背篼,回头微笑。
若问卢真玉这一生图什么,她依旧重复那句话:“他是弟弟,我是姐姐,照顾他是我应该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