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时，床头得放把菜刀。”这是8岁女孩张筝给自己筑起的安全防线。父亲、爷爷相继离世，母亲也离开了家，她独自守着那三间瓦房，熬过了整整两年的孤单岁月。

转机出现在蒋贤芳老师的一句问话：“要不要跟我回家？”

从10岁那年起，张筝便住进了蒋老师家，这一住就是八年。这期间，她再没回过那个老屋，而蒋老师的家，成了她真正意义上扎根的地方。

今年夏天，张筝被四川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专业录取，即将开启人生新篇章。她说：“我要像蒋老师当初牵我那样，去牵更多孩子的手。”近日，记者赶赴四川安岳，探访了这对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母女”。

**一个人的家，和一把床头的菜刀**

张筝的老屋在四川省安岳县镇子镇。这是一栋简陋的单层瓦房，三间屋子，砖墙裸露在外，家具朽烂破损，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霉味。房子空置了8年，那份旧日生活的拮据感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灶台，小时候我不会炒菜，只能煮点简单的饭，或者去邻居家蹭一点。”指着院子前方那片柠檬田，张筝回忆道，“偶尔会捡落在地上的柠檬拿去卖，换几块零花钱补贴家用。”

回到老家，往事涌上心头，但许多具体的时间节点已模糊不清，连父亲去世的确切年份和日期都记不真切，只能靠推算来理清——那时她还太小。她只记得，随着亲人接连离去，自己的生活坠入了无尽的孤寂。

时隔8年，张筝再次踏入“自己家”。杨旭斌摄

不到10岁的年纪，独居两年，日子苦吗？她笑了笑说：“苦是肯定的，但因为年纪小，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过，有些画面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整个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夜里睡觉总是害怕，于是她在床头放了一把菜刀壮胆；因为缺乏大人照料，衣服常常洗不干净，布料磨得发亮，在学校里还因此遭到同学嘲笑；每逢家长会，看着其他同学有亲人陪伴，她只能独自缩在角落。

幸运的是，邻居、亲戚以及村委会、学校都在接济她，让她得以维持基本的生活和学业。真正将她从孤苦的泥潭中拉出来的，是她的小学老师蒋贤芳。

“要不要跟我回家？”

2018年，42岁的蒋贤芳已在乡镇学校执教20年。这一年，班上那个名叫张筝的小女孩，频频牵动她的心弦。

在蒋贤芳的记忆里，那时的张筝胆小、内向，却极有礼貌。别的孩子见长辈只是简单问好，她会行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眼神中透着忧郁。“教书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娃吃了太多苦。”

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张筝的身世后，蒋贤芳久久不能平静。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晚上打雷下雨，我都会担心这娃，想她怕不怕、冷不冷、有没有吃饭。我觉得，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有一天，我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就这样，蒋贤芳第一次牵着张筝回到了自己家。起初，她甚至没跟家人商量。当正式提出“收养”张筝时，丈夫虽未明确表态赞成，但也未曾反对。

“我知道，这事我可以拍板了！”蒋贤芳笑着回忆。还没等旁人提问，她便接着说道，自己原本就有一个比张筝大两岁的女儿。正是因为看到亲生女儿，才更加坚定了她收留张筝的决心，“因为我每天看到女儿，就会想到筝筝，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可她的生活却那么艰难。”

家里要多出一个“妹妹”，大女儿起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蒋贤芳耐心开导，好在年幼的女儿懂事善良，明白不能抛弃孤苦无依的“妹妹”，慢慢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在乡政府的协助下，10岁的张筝正式搬进了这个“新家”。

**从“蒋老师”到“妈妈”**

蒋贤芳分享了一张“母女”合照。照片里的张筝穿着浅灰色棉服，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眼神怯生生的，这正是她初到蒋老师家时的模样。

张筝刚到蒋老师家不久，“母女”俩的合照。受访者供图

“那时候小，因为信任蒋老师才跟她走，但其实心里挺忐忑的。”面对新环境，本就内向的张筝颇不适应，总怕惹麻烦，有着寄人篱下的顾虑，每做一件小事都要等待全家人的首肯。

但随之而来的是全家人毫无隔阂的温柔。

除了提供基本的生活照料，为了让张筝尽快适应，蒋贤芳格外关注她的情绪变化，经常拉着她谈心，带她外出游玩；引导大女儿与“妹妹”相处，平日里两人一起写作业、分享零食；蒋贤芳的丈夫每月特意给张筝零花钱，还鼓励她独自去采购家中所需物品，让她学着做主，慢慢融入这个家庭。

“那段时间，蒋老师常跟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家里人永远不会抛弃你。”张筝说道。

两个月后，张筝对蒋老师的称呼变成了“妈妈”。她坦言，刚改口时还有些扭捏，“是姐姐教我的，她说我们是一家人，就应该叫妈妈。”张筝回忆道，“后来我就习惯了，因为蒋老师事事把我放在心上，照料我的生活，宽慰我的心事，给了我陪伴与疼爱，她就是我的妈妈。”

听到那一声“妈妈”，蒋贤芳心中翻涌着感动，但她深知，这背后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这个称谓意味着，她的生活、学习，往后我都要负责到底。”

初中时期的张筝 受访者供图

**“健康快乐最重要，成绩是其次”**

如今，50岁的蒋贤芳仍在乡镇学校任教。她家在安岳县城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住着一家四口：她、丈夫、大女儿，还有“小女儿”张筝。

八年时光流转，对比刚到家时的内向自卑，现在的张筝性格如何？“现在啊，好多事都是她说了算。”蒋贤芳笑着说，“以前过马路是我牵着她，现在都是她牵着我喽。”

在蒋贤芳看来，如今的“小女儿”张筝性格开朗、懂事。平日里主动包揽家务，高考结束后更是负责起了做饭，“我说她做饭，那我洗碗噻，她都不让我洗。”讲到这儿，蒋贤芳笑呵呵地补充道，“每到我生日、母亲节，她还会给我准备礼物，很暖心。”

去给“爷爷”过生日，最右边四位是张筝与“妈妈”“爸爸”“姐姐”。 受访者供图

走进张筝的房间，一角堆满了课本和复习资料，窗台上挂着一件印有她名字的球衣，桌上摆放着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学习上，从初中开始，张筝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中考时还拿了全镇第一名。高中阶段虽然成绩有所下滑，但蒋贤芳从未给她施压，她对张筝提得最多的要求始终是“健康快乐第一，成绩第二”。

今年高考，张筝考取了物理类598分的高分，超过了四川省特控线79分。蒋贤芳感到很欣慰：“我很满意，这都是她努力的结果。最主要的是，只要她健康、快乐就好了。”

张筝选择了报考公费师范生，目前已收到四川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蒋贤芳说：“她比我有耐心，适合当老师。”

“你希望她成为像你一样的老师吗？”

“我希望她善良、乐于助人。但也要注意保护自己，要给自己留余粮。这是从妈妈的角度来看的。”

张筝被四川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专业录取。

**老屋很小，梦想很大**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张筝决定回一趟阔别8年的“自己家”，打算在上大学前，看一看承载她童年孤苦岁月的老屋。

坐在老屋的檐台上，张筝聊起了自己的规划与梦想。她计划在大学里入党，多选修一些额外课程，尽量充实自己。作为一名公费师范生，毕业后她将定向分配至家乡，站上讲台。“我觉得老师是一个很好的职业，从小学开始，不少老师都帮助了我，我以后也可以帮助其他的学生。”

聊到梦想时，张筝饱含热泪 梁家旗摄

张筝说，初中时她在电视上了解到黄文秀的故事——她放弃城市优渥的生活，返乡扎根乡村扶贫，倾尽力量带动家乡发展，为此献出了生命。从那时起，她便立下目标：成为像黄文秀那样的人，走出去学有所成，再回到故土建设家乡。

这听起来有些宏大，但说到这，她忽然哭了，“这是我从小的梦想，我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不够努力，离那个目标还很远，但我不会放弃的。”

张筝的家，8岁开始，她一个人在这过了两年。杨旭斌摄

在蒋老师家住了8年，今天再回到这栋老屋，是什么感受？

她想了一会儿，说：“小时候觉得这房子挺大的。现在回来才发现，其实很小。”

房子没变，是那个曾在床头放菜刀的小女孩心里已经装下了更大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是从一位老师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开始的。

如今，18岁的张筝手握录取通知书，未来将走向讲台，她决定成为下一个“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