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登平
“大满关雪”这四个字,嚼在嘴里,像极了秦巴山区那种硬实的面食。它扎实,裹挟着山野的土腥气与雪宝山的寒凉。大进听着像个敦厚大哥,满月则像初生婴孩般透着红润,雪宝山是个清冷神仙,居高临下,懒得与人亲近。
唯独“关面”二字,读来满是“面”的意味。
初识这名字,是在镇上一家小馆。黑瘦老板端上一碗面,汤色浑浊,浮着葱花与红油。我问名号,他答:“关面。”我心里一紧,觉着这称呼太实在。后来得知,地名便叫关面乡。
这名字妙在有烟火气。“关”字锁住群山叠嶂与迢迢路途,“面”字铺开日常生计。大山里的日子,仿佛就被这两字撑起了骨架。
关面乡人,似是最懂“面子”与“里子”的四兄弟之一。他们少说漂亮话,不讲究排场。他们的“面”,是实实在在的药香。盘山公路绕得人头晕,转弯处,一片墨绿坡地赫然闯入视线——那是木香地。气味霸道,非花香那般讨好,而是苦涩、厚重,直往骨头缝里钻。当地人戏称这是“关面乡的面子工程”,但这面子长在土里,晒在阳光下,能换成真金白银。
我见过采药汉子,背着比人高的背篓,在近乎垂直的坡壁挪步。汗水混泥污了脸庞,狼狈中透着如岩般的坚硬。家中女子坐门口整理药材,手指翻飞如风。她们不言累,只道:“今年木香价稳,娃儿学费有着落了。”
这便是关面乡的“面”。非狼吞虎咽之物,亦非粉饰太平之脸,而是一种底气。被重重大山“关”在其中,却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底气。
傍晚立于七里坪观景台,风烈得让人身形不稳。远峰如凝固巨浪,向天际奔涌。我不禁想,四兄弟中大进富饶、满月浪漫、雪宝山清高,唯有关面,于动荡山势中透出一种令人心神俱定的“安”。
它如那碗面,粗粝入口,浑身冒汗,内心踏实。它暗示你:别怕被“关”住,肯弯腰,土地自会留一碗“面”,一碗养家糊口、最有“面”子的面。
下山回首,暮色四合,关面乡隐于深褶,仅亮几点灯火。光微弱却坚定,像极此地之人,不声张却有力量。
这就够了。莽莽群山中,有此一碗“面”,足以过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