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奥德赛》宏大的英雄叙事缝隙里,荷马并未忽略那些边缘的小人物。他们不是扁平的背景板,而是承载着伦理立场、折射人情冷暖的独立叙事单元。这种处理方式,让《奥德赛》在同代史诗中显得独树一帜。诺兰的电影改编同样没有轻视这些角色,反而赋予了他们与原著文本相当的分量。这篇基于原典的梳理,或许能让我们更透彻地理解这些人物的命运轨迹。

虽然奥德修斯是绝对的主角,但他从未真正孤军奋战。主角的性格张力往往通过与伙伴的互动来展现,剧情冲突也常在这两者之间爆发。不妨这样认为:奥德修斯是经线,其他人物为纬线,共同编织了这部伟大作品的剧情之网。其中,奥德修斯身后的家仆群体必然占据重要位置。无论男女,他们不仅是奥德修斯与特勒马科斯诛杀求婚者这一壮举的见证者,更是直接的参与者。荷马掌握着远超听众的信息量,他知晓这些小人物的家世渊源,并构建了一张细致的人物关系网,使故事愈发丰满真实。此外,这也构成了《奥德赛》与《伊利亚特》的关键区别:相较于后者对心理刻画的极致追求,前者更重视呈现人物的善与恶。

奥德修斯家的男仆们

在众多次要男性角色中,牧猪人欧迈俄斯(Eumaeus)无疑是最重要的一个。他本是国王之子,被腓尼基人掳走,高价卖给了奥德修斯的父亲拉厄尔特斯(Laertes),从此沦为奴隶。有趣的是,他自幼由奥德修斯的母亲在宫内抚养,与奥德修斯的亲姐妹克提莫奈(Ctimene)一同长大。若童奴仅为了劳役而被买入,其贵族血统对售价并无实质影响;反之,普通奴隶也绝不可能由王后亲自教养,更无法与公主建立亲密关系。荷马似乎在暗示,这位牧猪人原本是被国王选作未来女婿的人选。鉴于国王和王后仅有女儿而无子嗣,继承人的迫切需求使得他的身份变得特殊。那么,欧迈俄斯为何最终沦落至养猪?也许是因为奥德修斯的出生填补了继承人的空缺,使他不再被需要。

尽管身为奴隶,欧迈俄斯的生活并不凄惨。他无需依赖拉厄尔特斯的资助,便能自行购买奴隶;衣着虽不奢华,却保持得体——他拥有两套披风,这点与古典时期的普通雅典人无异;他还拥有数名助手,分工明确。白天助手们外出放牧,夜晚则由欧迈俄斯看守猪圈。他享有足够的自由支配权,即便猪只属于主人,他也能毫不迟疑地宰杀两头,只为款待一位远方来客。从他自称招待奥德修斯三天三夜来看,消耗的猪肉数量可观。当从皮洛斯(Pylos)归来的特勒马科斯目睹剩余猪肉时,并未多言。欧迈俄斯还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能与奥德修斯并肩作战,配合默契,甚至亲手斩杀几名贵族。这种田园牧歌般的生活水准,不低于几百年后的希腊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欧迈俄斯能维持此种生活,必然源于奥德修斯一家的信任(需留意,他是夫家仆人而非佩内罗佩带来的陪嫁,这一身份的价值下文将详述)。他对主人一家有着超越血缘的情感,痛恨求婚者的行径,从未辜负主人的恩情。他曾坦言,希望主人在未来赐予他一片土地和妻子。荷马未明说事后的具体报偿,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的行为已配得上任何奖赏。

菲洛伊提俄斯(Philoetius)是另一位忠诚的男仆,担任牧牛人。他与欧迈俄斯类似,也是为主人在乡下放牧的奴隶,工作地点位于伊萨卡岛对岸的希腊大陆。地理位置的偏远解释了他为何较少露面,以及提及逃跑的原因——他仅在向求婚者提供牛肉和山羊肉时才返回伊萨卡岛。他与欧迈俄斯一样痛恨求婚者,为家族未来哀伤,并发誓复仇。三人联手诛杀求婚者,菲洛伊提俄斯亲手击杀两名贵族。关于他的家世知之甚少,仅知他自幼深得奥德修斯喜爱,被送往凯法隆尼亚岛(Cephalonia)牧牛。可以说,菲洛伊提俄斯更像是一位年轻的欧迈俄斯。

相比之下,牧羊人墨朗西俄斯(Melanthius)则是典型的反面教材。他集合了牧牛人与牧猪人所有美德的对立面——嫌贫爱富、投机取巧、冷漠无情。对主人的不忠是他最显著的特征。当奥德修斯一方在战斗中占优时,他主动从仓库为求婚者取出武器,致使战局逆转。尘埃落定后,墨朗西俄斯遭受劓刑、刵刑及阉割,最终被做成人彘。墨朗西俄斯登场时间早于欧迈俄斯。后者在向乔装的奥德修斯描述财富时,提到伊萨卡岛边缘放养着十一群羊,由可靠牧人照看,虽未点名,墨朗西俄斯必在其中。荷马暗示他是牧人群体的领袖——身后常跟随两名牧人,负有监督职责。他从未参与正面战斗,选择帮助求婚者意味着他主动远离战场,并在远处迎来了结局。这暗示他擅长诡计而非武力,缺乏战场上的技巧与勇气,这也是他与忠诚牧人的一大区别。荷马提及了他的家世,这是他与前两者的另一关键差异:他并非奥德修斯本家仆人,而是妻子从娘家带来的奴隶。其父多利俄斯(Dolius)是伊卡里俄斯(Icarius,奥德修斯的岳父)交给佩内罗佩的老奴。因此,墨朗西俄斯本质上是一个“外人”,背叛似乎合乎逻辑。作为佩内罗佩的奴隶,他忠于女主人而非男主人。求婚者消耗的是奥德修斯父子的财产,与他何干?既然奥德修斯已死,为女主人寻找强大的再婚对象是自然之举。当他发现奥德修斯尚存且准备血战时,意识到为时已晚(此前他曾粗暴对待奥德修斯)。既无退路,便只能依附强者以求生存。由此可见,“忠”与“不忠”不仅是道德问题,更是立场问题——在夫家与娘家之间,该效忠谁?从这个角度看,墨朗西俄斯反而值得同情。他在众多强者之间,在两个特定情境下相互冲突的社会角色中,在难以预料和控制的情况下,走向了最终的命运。

除这三位长期在乡间工作的牧人外,奥德修斯家中还有其他服务者。墨冬(Medon)身份为信使,与特勒马科斯关系密切,自幼关照后者。在求婚者两次密谋杀害特勒马科斯时,他将阴谋告知佩内罗佩。最终,特勒马科斯在奥德修斯面前为其说情,保全了其性命。菲弥俄斯(Phemius)是吟游诗人,这类人寄居贵族家中,负责弹唱。他使用的乐器是“弗尔米克斯琴”(Phormix),一种弦乐器,被视为后来里拉琴的前身。吟游诗人为贵族提供娱乐,颂扬功业,编订谱系。这解释了为何奥德修斯饶恕了他——奥德修斯可能需要这样一位见证者,来歌颂自己诛杀求婚者的功绩。在古风和古典时期,这类服务于贵族的艺术家依然存在,只是艺术形式略有变化,例如为竞技胜利者歌唱庆胜诗的品达(Pindar),以及因贪财闻名的西蒙尼德斯(Simonides)。

调酒盏(krater),黑底红像陶(约公元前330年)。画面描绘了奥德修斯等人与求婚者的战斗场景。求婚者占据画面左侧,奥德修斯等人占据右侧,背靠大门。头戴尖顶帽拉弓者为奥德修斯,其左下方持盾裸体青年为特勒马科斯,左上投标枪的老者为欧迈俄斯。

奥德修斯家的女仆们

从史诗文本来看,服务于奥德修斯家的女仆数量远超男仆,但我们对其了解甚少,除了个别突出人物。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男性是社会生活的主角,女性处于幕后。这一点通过特勒马科斯与佩内罗佩那段著名的对话(实则为训诫)清晰体现——佩内罗佩希望参与儿子的事务,但特勒马科斯要求她恪守女性本分。

在一处对话中,我们得知奥德修斯家有五十位女仆;另一处则显示,仅磨谷的女仆就有十二位之多。这些数字看似非实数,因为阿尔金诺斯(Alcinous)也有五十名女仆,而“十二”既是奥林坡斯众神的数量,也是伊奥尼亚人和爱奥利亚人在小亚细亚各自拥有的城邦数,统称为“十二城”(Dodecapolis)。但荷马的意思明确无误:奥德修斯家里女仆众多。她们环绕在女主人身侧,听从号令。这里展现了一个典型甚至理想化的希腊家庭模式:男女完全隔离,女主人使唤女仆,男主人使唤男仆。此举初衷在于确保女主人的贞洁与家庭的体面。

女仆中亦有背叛者。与求婚者私通的女仆共十二人——这同样是虚数,意指人数众多,最终她们均被奥德修斯处以绞刑。这些不忠女仆将佩内罗佩的计划泄露给求婚者,迫使女主人提前做出抉择。有的被迫私通,有的则是主动为之。我们知道一个叫美兰索(Melantho)的女仆。她与墨朗西俄斯是兄妹,同样属于娘家带来的奴隶。她如兄弟般嫌贫爱富,对乔装的奥德修斯拳脚相加,言语侮辱。在她身上,我们再次看到娘家仆人对男主人的不可信赖。然而,我们还知道一位忠诚的老奴,名叫欧吕克莱亚(Eurycleia),她是女管家,统领其他女仆。她与欧迈俄斯一样被拉厄尔特斯买下,进而成为夫家仆人,这解释了她为何最为忠诚。史诗暗示她可能是以妾的身份而非普通奴隶被买入(即一场买卖婚,早期希腊贵族中存在一夫多妻制),这或许能解释其高昂身价,以及荷马强调她与拉厄尔特斯从未发生关系的事实。但她确有生育史(主人可能为她找了丈夫),否则难以解释她为何是奥德修斯的乳母。

酒杯(skyphos),黑底红像陶(公元前450-400年)。画面描绘了奥德修斯(上图拉弓男子)杀死求婚者(下图三人)的场景。奥德修斯身后站着两名女子,身份不明,可能是佩内罗佩和欧吕克莱亚,或其他姓名不可考的女仆。

动物

最后,动物也可视为家仆。例如,奥德修斯饲养了一条狗,名叫阿尔戈斯(Argos)。在荷马笔下,阿尔戈斯是一条猎犬,但其名字暗示了另一功能:看家护院。“阿尔戈斯”在希腊神话中指代一名巨人,他被赫拉剥夺睡眠,从而监视伊俄(Io)。因此,这条狗必然承担守护职责。一条狗很难既看家又随主人打猎,故可合理推测,它年轻时作为猎犬,年老时转为看门犬,守护奥德修斯的家院。阿尔戈斯既不幸又幸运。主人离家后,它被冷落,无人问津,浑身长满虱子,卧于粪堆旁。但在临死前,它认出了归家的主人,安详离世,尽管已无力像往日般贴近主人身旁。

我们可以发现,这些小人物构成了事件的一部分。他们不仅是背景,更是重要的参与者。他们并非无意识地追随重要人物,而是拥有自己的经历、情感与立场。这些差异决定了他们的行为、彰显的德性以及最终的结局。即便是小人物,也是历史的、真实的。这一点反映了这部史诗极高的文学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