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巴黎左岸,莎士比亚书店宛如一座矗立在读书人心中的圣殿。关于它的文字早已汗牛充栋。身为《书店风景》《书天堂》《书店传奇》的作者,人称“女书人”的钟芳玲,在时隔四分之一世纪后重返故地,并重新翻阅那些泛黄的回忆录。这一次,她捕捉到了许多被大众视线忽略的细节:波伏娃与这家书店的隐秘关联、刘半农与书店女主人丝薇雅·毕奇的交集,乃至乔伊斯《尤利西斯》出版背后那段鲜为人知的公案……基于此,她提笔回顾那些尘封的历史碎片,也感叹时光流转中书店的变迁。澎湃新闻特此刊发,供读者品味。

丝薇雅·毕奇于1919年在巴黎创立莎士比亚书店,初创两年间,店址位于杜琵桐街8号(8 rue Dupuytren)

自上世纪末两度造访巴黎以来,直到2023年夏天,我才再次踏上那片土地。早年驱动我初探巴黎的动力,主要源于两家书店的故事。1990年代中期起,我对西方书店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在与众多书商、藏书家及图书馆员的交谈中,“丝薇雅‧毕奇”(Sylvia Beach)这个名字反复出现。这位美国女士于1919年在巴黎左岸开设了“莎士比亚书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主营英文书籍的销售与租赁。

这家书店不仅汇聚了热爱英美文学的读者,更演变为一个文化沙龙中心,吸引了一批当时旅居巴黎的国际艺文精英。其中包括作家詹姆斯‧乔伊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安德烈‧纪德、欧内斯特‧海明威;诗人埃兹拉‧庞德;作曲家埃里克‧萨蒂;电影导演谢尔盖‧爱森斯坦;摄影家曼‧雷;以及提出“失落的一代”这一概念的作家兼藏家葛楚‧史坦及其伴侣艾丽斯‧托卡拉丝等。许多人为了借阅英文书籍而缴纳会费成为会员。在阅读西蒙娜·德·波伏娃自传第二卷时(该卷涵盖了她21岁至36岁的岁月),我发现年轻时的波伏娃也是其中一员。为了充实自我、提升文化内涵,她曾借阅过各类英文小说与诗集。

在所有常客与会员中,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最为声名显赫。彼时,英美出版界的审查制度严苛异常,乔伊斯耗时七年撰写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Ulysses)因包含被认定为色情或淫秽的字句,找不到任何一家英美出版社敢接手。既无出版经验、财力亦不雄厚的丝薇雅,出于对乔伊斯的崇敬,毅然决定编辑并出版此书。1922年2月2日,正值乔伊斯40岁生日,她将成书亲手交到他手中。此举不仅奠定了乔伊斯在文坛的崇高地位,也让这家名为“莎士比亚”的小书店一跃成为全球知名的出版机构。然而,乔伊斯在出版前不断修改样稿,加之其敏感的性格需要他人随时安抚,这极大地消耗了丝薇雅的时间、精力与资金。

丝薇雅·毕奇与《尤利西斯》作者詹姆斯·乔伊斯

首版《尤利西斯》封面采用蓝白配色,灵感源自希腊国旗,乔伊斯认为希腊能为他带来好运

1936年,受全球经济大萧条冲击,莎士比亚书店陷入财务危机。丝薇雅一度打算关门大吉。此时,以纪德为首的作家群体挺身而出,动员征集到两百位支持者,恳请每人每年赞助200法郎(折合现今约317美元),为期两年。作为回报,赞助者可参加每月在书店举行的作家未发表作品朗诵会。与此同时,丝薇雅忍痛变卖了乔伊斯赠予的一些手稿,以及海明威题献给她的初版著作。凭借这些举措,莎士比亚书店得以幸存。遗憾的是,这家传奇书店最终未能逃过二战的厄运。1941年,纳粹占领期间,书店被迫关闭。战后,年近六十的丝薇雅已无心重操旧业。位于奥德翁街12号(12 rue de l'Odéon)的原址就此退出历史舞台,后人仅能在建筑外墙上看到一块纪念牌,上面刻着:“1922年丝薇雅‧毕奇女士于此出版了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

奥德翁街12号外墙上的纪念牌记载着那段出版历史

1959年,丝薇雅出版了回忆录《莎士比亚书店》。这本书堪称一部细致描绘文坛风云的高级八卦史,重点刻画了在书店出没的文人墨客,其中着墨最多的自然是乔伊斯及其《尤利西斯》出版前后的种种经历——既有愉快的合作,也有不快的摩擦。书中收录了她与乔伊斯签署的协议复印件。条款明确规定:出版方(即丝薇雅)拥有《尤利西斯》的全球独家出版与印刷权,但需承担所有制作费用,且每售出一本书,须向作者支付定价25%的版税;若有第三方欲出版此书,必须从丝薇雅处购买版权,费用则由她自行决定。丝薇雅在书中坦言,所有条款均依乔伊斯之意拟定。然而几年后,当有第三方询问出版事宜时,乔伊斯态度暧昧,甚至有一段时间避而不见。反而是他的一位老友几乎每日光顾书店,打探丝薇雅的态度,最后留下一句:“你阻挡了乔伊斯的利益。”深感震惊与难堪的丝薇雅在该人离开后,立即致电乔伊斯,通知他可自由处置《尤利西斯》,她不再提出任何要求。两人签署的协议书因此形同作废。

丝薇雅·毕奇的回忆录《莎士比亚书店》1959年美国版封面

早在1932年,美国兰登书屋(Random House)便与乔伊斯签约,抢先取得了《尤利西斯》的版权。随后,他们刻意安排人员非法进口此书,并聘请强硬律师提起诉讼,请求法庭判决《尤利西斯》的文字并未煽动情欲,不应被列为淫秽作品。法官亲自通读全书,深思熟虑后裁定:“尽管《尤利西斯》在许多地方无疑会让读者产生生理上的不适感(催吐效果),但它绝非催情剂。因此,《尤利西斯》获准进入美国。”1934年,《尤利西斯》终于在美国合法出版。

《尤利西斯》1934年在美国合法出版,首版简洁别致的书封以细长字母组合的书名为构图

丝薇雅在回忆录中提到,她认为乔伊斯早已私下通过中间人与兰登书屋洽谈出版事宜,而她对此毫不知情。美国版问世后,乔伊斯告知她,兰登书屋已支付他4.5万美元的版税(折合现今约112万美元)。丝薇雅表示,想到乔伊斯因高额版税摆脱了长期的财务困境,她为他的好运感到高兴。至于个人感受,她坦言并不觉得骄傲,并表示当情感不再有用时,就该果断抛弃。她无力也无心再照顾乔伊斯的琐事与情绪,两人的关系由此由亲密转为疏离,令人唏嘘。特别是读到她那看似豁达、实则无奈的感慨:“毕竟书是乔伊斯的,孩子属于母亲,并非接生婆的,不是吗?”好在这些嫌隙后来慢慢化解。唉,文坛流传的佳话背后,往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与苦楚。

丝薇雅的回忆录里也提及海明威,对她而言,海明威多了一份喜爱。海明威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我们的时代》(In Our Time)1926年的英国版,便是丝薇雅极力推荐给英国出版商强纳森‧凯普的。在《流动的盛宴》中,海明威回忆1920年代在巴黎的经历,其中一篇题为《莎士比亚书店》。他提到,早年他与新婚妻子初到巴黎时,寂寂无名且生活拮据。善心的丝薇雅在他没钱缴纳会员费租书时,便先让他借走几本书回去阅读,从未提及还书期限。

成名后的海明威与丝薇雅·毕奇(右二)及两位女性在莎士比亚书店前合影

亨利‧米勒的小说《北回归线》(Tropic of Cancer)也是经由丝薇雅引荐,推荐给了位于巴黎的英文出版社“方尖碑”(Obelisk Press),并于1934年出版。这是米勒的首部出版著作。由于书中包含大量性爱描写,在其祖国美国长期被列为禁书,直至1961年才得以合法出版。

《北回归线》1934年在巴黎出版,封面下方醒目地标示“不得进口到英国或美国”

丝薇雅同时积极将法国作家的作品介绍给英语读者。例如她代理的英美文学季刊《今日生活与文学》(Life and Letters To-Day),刊登了不少法文书籍的英译书评,以及一些法语创作的英译文本,原作者包括纪德、萨特等。我在查阅过往杂志时发现,丝薇雅本人在1936年春季与夏季两期的《今日生活与文学》中,协助保尔·瓦雷里(Paul Valéry)翻译了他撰写的一篇长文《文学》(Literature)。

难怪法国作家兼档案学家安德烈·尚松(André Chamson)如此赞赏:“在连接英国、美国、爱尔兰和法国方面,丝薇雅的贡献远超四位杰出大使付出的总和。”尚松是莎士比亚书店的常客兼好友。丝薇雅也曾将他介绍给美国好莱坞的导演、编剧、制片人金·维多(King Vidor),希望维多能将尚松的作品改编为电影,尽管最终未能成功。

丝薇雅·毕奇在书店墙上挂满了作家们的照片

近日重读《莎士比亚书店》,我发现丝薇雅在书中轻描淡写地提到,她的客人中有一位中国的语音学教授,且有一对双胞胎孩子,但未提及姓名。出于好奇,我凭着有限却关键的线索进行考证,推断此人应是刘半农。1920年初,刘半农携妻子与长女赴英国伦敦求学。同年8月,妻子产下一男一女双胞胎,家庭开销骤增。为节省支出,刘半农次年带着一家五口移居至生活成本较低的巴黎,在巴黎大学研习实验语音学。1925年,他获得法国国家文学博士学位,同年夏天举家返国。刘半农在巴黎的那四年,恰逢《尤利西斯》出版前后,报刊上有不少相关报道。不知刘半农是否因此造访莎士比亚书店?或是经朋友引荐?亦或是路过?他与丝薇雅是否有特殊交谊?可惜,翻阅刘半农的两本传记及部分书信,均无相关记载。

丝薇雅·毕奇的回忆录中,简单一句写到她的客人中有位是中国的语音学教授,且有对双胞胎

除了回忆录,丝薇雅还留下了一段1962年的访谈纪录片,这是近年才公开的珍贵档案。观看影片,聆听她亲口讲述书店与作家的轶事,趣味盎然。七十五岁的她不时活灵活现,以淘气的姿态模仿乔伊斯、海明威的腔调和语气,宛如天真孩童。此次访谈的背景颇具深意。那是《尤利西斯》出版四十周年,她受邀前往爱尔兰都柏林,参加詹姆斯‧乔伊斯塔与博物馆的开幕仪式。尽管她孕育了《尤利西斯》,并大力推广其他爱尔兰作家的作品,但这却是她首次踏上这片土地。不到四个月后她便离世,爱尔兰之行仿佛为丝薇雅的人生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1962年丝薇雅‧毕奇在都柏林接受采访的纪录片截图

莎士比亚书店的名号在消失二十三年后,重现巴黎,这与一位名叫乔治‧惠特曼(George Whitman)的美国男士有关。1951年,乔治也在左岸同一区域附近开设了一家书店,同样以销售英文书为主,取名“觅思拓书店”(Mistral Bookshop)。乔治曾说,经营书店如同创作小说,将每个空间视为篇章,希望人们推开大门,就像翻开一本书,进入想象的神奇世界。鉴于乔治一直景仰丝薇雅‧毕奇雅好艺文、支持作家的风范,1964年莎士比亚诞生四百周年之际,他将书店更名为莎士比亚书店。

觅思拓书店上世纪中期的明信片,图左那位男士为店主乔治·惠特曼

乔治的书店同样吸引了诸多文人墨客。其中不乏丝薇雅的老顾客,如亨利‧米勒、安娜伊斯·宁;另有劳伦斯‧达雷尔、理查德‧赖特、詹姆斯‧鲍德温等人。此外,这里也成了“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核心人物艾伦‧金斯堡、威廉‧巴勒斯、格雷戈里‧柯索等在巴黎聚集的大本营。美国诗人劳伦斯·费林盖蒂(Lawrence Ferlinghetti)早年在巴黎求学时与乔治结为挚友。受其影响,1953年他在旧金山创立了“城市之光书店”(City Lights Books),随后成立同名出版社,以出版“垮掉的一代”作品著称,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金斯堡的诗集《嚎叫》。两家书店结为姊妹店,直至今日,两家店的门框上仍相互标示着对方的店名。

1953年创立于旧金山的城市之光书店,门框上标示了巴黎莎士比亚书店的名号,两家书店互结为姊妹店

曾有回与法国汉学家潘鸣啸(Michel Bonnin)教授聊天,他提到自己在高中时期(1963~1966)对“垮掉的一代”颇感兴趣,常去乔治的书店走动。他早期买了一本金斯堡的诗集《现实三明治》(Reality Sandwiches),该书由1963年的“城市之光”出版。当时书封右下角贴着一张觅思拓书店的长方形绿色小书票,此后买的书则改为书扉上盖着莎士比亚书店的圆形印章。他正好亲历了书店更名换姓的阶段。

法国汉学家潘鸣啸六十多年前买的诗集,书封右下方贴的绿色小书票虽然缺了一角,仍可看见觅思拓的店名与地址(Photo by Michel Bonnin)

莎士比亚书店盖在书扉上的两种圆形店章

凡是爱书之人,乔治都乐于接待。他经常与来客分享食物,还在店内放置了几张简易床,供想留宿的文艺青年使用。前提是,访客需当面提交一份自传给他;居留期间需在书店做些杂活,每天读完一本书,当然还要乔治看得顺眼才行。乔治昵称这些来来去去的留宿者为“风滚草”(Tumbleweeds),他的书店便是“风滚草旅馆”。这种做法也是对他早年在美国、墨西哥和中美洲流浪时,受到陌生人善意款待的一种回报。

上个世纪末第二代莎士比亚书店的外观与内景

既然错过了丝薇雅时代的莎士比亚书店,我可不想再错过乔治经营的这家。上世纪末,我终于初访巴黎,见到了八十来岁的乔治。老人身着合宜却略显陈旧的西装,内搭花衬衫并系着斜纹宽领带。他精神矍铄地攀爬着窄狭陡峭的楼梯,引领我在堆满书籍的三四个楼层间穿梭导览。迷宫般的空间凌乱而昏暗,地上堆叠着一摞摞书籍,墙上挂满了大片裱框装饰镜与作家照片。十几张铺着腥红色毯子的简易床穿插其间。某个角落还有个简陋的小厨房,炉上微火嘟嘟作响,炖着一锅食物,飘出阵阵香气与蒸气。一只短毛黄猫悠闲地穿过过道,上方墙面写着英文标语:“别对陌生人冷漠无礼,他们可能是乔装的天使”。整个书店散发着一股神秘、颓废且充满波西米亚风情的浪漫气息。

上世纪末,我替莎士比亚书店的主人乔治·惠特曼与店猫留影

沿着书架与墙面摆置的简易床,曾是莎士比亚书店最特别的风景

墙面上写着“别对陌生人冷漠无礼,他们可能是乔装的天使”

那次在巴黎停留了一周,两年后又去了几天。大约一半的时间,我都泡在莎士比亚书店。尤其那时书店凌晨才打烊,我往往逗留到最后,在此读书,与一些“风滚草”交流,偶尔加入茶话聚会,还碰到几位英美作家。数年后,读到一位“风滚草”杰里米·莫塞尔(Jeremy Mercer)所著的书店经历《时光如此轻柔》(Time Was Soft There),才发现我曾接触的人中,竟有位曾在古书区霸占五年之久的落魄英国诗人。当然,我也见证了乔治时而友善、时而阴郁、时而咆哮的喜怒无常。真是个性情古怪的家伙,只不过大家似乎都已习以为常。

日后我的第一本著作《书店风景》开篇第一章,便是书写莎士比亚书店的前世今生。那是上世纪末网络尚未普及的年代。在此之前,中文出版物中鲜见有关这两家同名传奇书店的报道。不少读者因《书店风景》中的介绍,将莎士比亚书店列为巴黎行的必访之地。有些刚开店的朋友,甚至发愿要在自己城市打造一家“莎士比亚书店”。

四分之一世纪后重返莎士比亚书店,心情颇为复杂。乔治已于2011年去世,享年九十八岁。比他小近七十岁的独生女丝薇雅‧惠特曼(为纪念丝薇雅‧毕奇而命名)在他去世前几年已接管书店。这些年,书店被写入更多旅游手册,常被报刊杂志评为世界最知名或最美的书店,还成为几部西方电影的场景,如《爱在日落黄昏时》(Before Sunset)、《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茱莉与茱莉亚》(Julie & Julia)等。连金城武为航空公司拍摄的广告短片、林志玲的慈善年历也都以此为背景。加上新兴网络的传播,莎士比亚书店已成为观光景点与网红打卡地。这也为2015年在书店旁新开的同名咖啡馆带来了人潮。在未回访之前,我已从朋友口中及媒体报道中得知书店的盛况。

乔治与女儿丝薇雅相差近七十岁,此张俩人的合影,是一位“风滚草”在1980年代初期所拍摄并提供给我(Photo by Michael Hayward)

莎士比亚书店外,随时可见排队等着入内参观的人群

莎士比亚书店旁的同名咖啡馆,与书店同样受欢迎

2023年夏季某日,我来到书店现场,果然看到排队进门的人龙。入口坐着守卫,管制进出人数。店外有导游对着游客激情讲解,宣称《尤利西斯》就是在此出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将前后两家莎士比亚书店的历史混淆了,直到现在仍有媒体如此误传。记得早年读一本旅游书,里面写着乔治是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的私生子。但乔治生于1913年,沃尔特‧惠特曼却早于1892年去世。另一则传言称乔治是沃尔特‧惠特曼的曾孙。终身未婚的沃尔特‧惠特曼,据闻晚年为了驳斥评论家指称其诗隐射、颂扬同性恋情,曾写信宣称自己有六个私生子。但史家指出,并无证据支持他有子嗣的说法。此类误导反而加深了书店的传奇色彩。

过了二十余年再踏入书店,发现格局已改。以往的凌乱不再,变得整齐清爽。一楼空间明显扩增,并开辟了童书专区,但总书量感觉少了许多,增加的是非书纪念品,如不同款式的帆布袋、笔记本、卡片等。此外,原本直通的三、四楼已关闭,二楼布置成怀旧书房。书架上多半陈列二十世纪中期以前的文学名著,仅供阅读,不售卖。墙上挂着知名作家的肖像照,摆放着舒适的沙发、能使用的老式打字机与钢琴。往窗外望去,便是塞纳-马恩省河与圣母院,整体氛围确实不错。只不过很少有人真有闲情逸致在此阅读,毕竟人来人往干扰太大。再加上书店内外贴满告示,明文禁止室内拍照,多数游客入内后快闪即走。虽说如此,仍有人悄悄偷拍,网络社交媒体上流窜着大量书店内景照。我在柜台旁好奇观察消费状况,发现贩卖最多的是印有书店素描与名字的帆布袋。难怪我在台北、伦敦、旧金山、成都、北京等城市,都曾瞥见背着莎士比亚书店帆布袋的行人擦肩而过。

莎士比亚书店也自行出版书籍、设计帆布书袋,在店里与网站贩售

我还注意到以往的简易床不见了。后来从他们的网站上得知,“风滚草”方案依然存在,但已升级。书店建筑内辟出几间独立私密房间给每位“风滚草”,且含卫浴设备。每次居留时间由一周至一个月不等。想成为“风滚草”者,一律需通过邮件递交申请表。每年收到的申请高达数千份,但仅十来位中选。

后乔治时代的莎士比亚书店,显然在女儿丝薇雅及团队的经营下,有了新风貌与章法。除了前述改变,书店还请了经理、采购,并成立出版部门,出版关于书店的传记,也在网上卖书。另外还有专人策划活动、主持沙龙,几乎每周都有活动进行。巴黎自然不乏英语系国家的作家到访,莎士比亚书店的知名度与地利之便(临塞纳-马恩省河畔、面对圣母院)成了作者与读者相聚的首选之地。

莎士比亚书店邻近著名景点塞纳河与圣母院

几年前冠状病毒全球蔓延时,书店营业额在疫情初期锐减百分之八十。2020年10月底,书店公开发文陈述困境,恳请大众上官网购书以支持书店。结果一周内就收到5000笔订单(以往每周最多仅100笔),书店因而渡过难关。自此,书店成立了非营利协会“莎士比亚书店之友”,长期赞助书店运作。书店井井有条的多角化、企业化经营,自然令人欢欣,但我却有着淡淡的惆怅与感伤。这里已无往年记忆中的随机、随意与随兴。此次重访,宛如是一次告别。

2024、2025连续两年的春季,我都去巴黎待上两个月。平常到塞纳-马恩省河畔散步,免不了经过莎士比亚书店。无论是晴天或雨天,店外都有等着进去朝圣的人。我自己再也不曾踏入,总觉得这已不是“我的”书店。但看到这么多人愿意耐心排队进一家书店,去感受氛围、了解书店历史,甚至成为书店的粉丝,把书店当成“他们的”,还是令人感动与鼓舞。毕竟一家书店在两代接力下,能存活四分之三世纪,并源源不断地给予来客暖暖的情绪价值,多么不容易!

书店外打开的绿色护窗木板上,写着乔治2004年生前的一段话:“早在1600年时,我们书店的建筑是一座修道院,名为La Maison du Mustier。中世纪时每座修道院都有位点灯修士,负责在夜幕低垂时点亮灯火。我已点了五十年的灯,现在轮到我的女儿了。”对我而言,乔治点的是烛火灯,丝薇雅点的是LED电子灯。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世代,他们先后以自己的方法照亮书店。但我这个怀旧者,依然对那一闪一闪的摇曳烛光多所执念。

打烊后的莎士比亚书店,在微微灯光的烘托下,别具一番风情

后记

今年春夏之际我又回到巴黎。其间收到书店的电子报,预告他们将于6月16日庆祝“布鲁姆日”(Bloomsday),虽然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