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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让不少人红了眼眶。

在2026年举行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王虹的名字被刻入了历史——她成为第三位摘得菲尔兹奖的女性,更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籍学者。聚光灯下,王虹从容地阐述着自己的研究成果,台下观众座无虚席,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然而,镜头扫过会场外,定格了另一幕:她的导师拉里·古斯没有座位,背着那只磨损的旧书包,倚靠在会议厅的玻璃窗外。他撑着墙,隔着透明的屏障,脸上挂着微笑,静静凝视着台上的学生。

那扇玻璃窗仿佛划开了两个世界。窗内是鲜花、掌声与荣耀;窗外是无座可坐却满眼自豪的师长。他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宣告:看,我的学生,多棒。

而此刻站在巅峰的女孩,曾一度被数学拒之门外。

时光回溯至1990年代的桂林。那时的小王虹,放学后最爱做的事是读希腊神话、《哈利·波特》和《指环王》,或是打乒乓球、羽毛球,再和父母去漓江边散步。父母都是教师,从未对她施加学习压力。数学,只是她众多爱好中普通的一个。每当拿到新课本,她总会在开学前做完所有习题;接着再去书店淘更多数学书,继续刷题。

她至今记得一道有趣的题目:总共7棵树,怎么种才能让“一行三棵”的行数最多?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三个顶点各栽一棵,每条边的中点各栽一棵,中心再种一棵。一共六行。那年她六岁,做得比身为数学老师的父亲还快。

王虹后来回忆,她对数学产生兴趣的原因,在于其“永恒性”。历史会被重写,英语充满例外,唯有定理坚如磐石。

但这并非一条坦途。2007年,她被北大地球与空间科学专业录取,随后转入数学系。在北大的日子里,她的成绩并非顶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读研。转机出现在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在北京举办的招生考试。2011年,她赴法求学。课程全用法语授课,而她当时不懂法语。幸运的是,第一学期的大多数数学内容她早已接触过。她和懂法语的同学一起吃饭,安静倾听,礼貌请求解释,慢慢便听懂了更多。尽管科研能力仍让她自我怀疑,她曾短暂转向建筑学,最终又回到了数学怀抱。

2013年,王虹前往麻省理工学院(MIT)做研究实习。期间,数学家拉里·古斯讲解埃尔德什距离问题。古斯的讲解清晰透彻,让王虹觉得自己深入理解了部分证明逻辑。次年,她进入MIT攻读博士学位,并选定古斯为导师。

王虹曾在采访中表示,导师是古斯,是她坚持下来的重要理由之一。

古斯如何指导她?用王虹自己的话说,她脑海中的想法起初是“乱”的。她从小解题速度快,但思维像散落的珠子,缺乏主线串联。古斯只需坐在黑板下听她倾诉,鼓励她将杂乱的想法全盘托出,通过提问引导她从混沌中提炼线索;当她卡在黑板前时,他不催促不施压,耐心等待她想通捋顺;面对失败,他帮她重建心理韧性。

古斯有一句鲜为人知的话。谈及自己在挂谷猜想上的研究,他说:“我从未彻底解决,但有四五次,我觉得自己可能做到了。”每一次,都在公开发表前被他发现了错误。这意味着,连导师本人也在这条路上至少失败了四次。但他从未因此劝王虹更换课题。

后来,王虹着手攻克三维挂谷猜想,这一试便是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这种耐性,得益于古斯当年“不催不赶”的培养模式。古斯从不否定她的尝试,即便自己曾在此跌倒,也未阻拦她前行。

2025年2月,王虹与Joshua Zahl提交了长达127页的证明论文。古斯的名字未出现在作者栏,却赫然在致谢之中。致谢写道:感谢我的博士导师Larry Guth,“感谢他多年的指导、支持和鼓励”。

2026年7月,王虹站上菲尔兹奖的领奖台。

古斯站在窗外,背着旧书包,没有座位,笑了。

成名后的王虹,走在街头会被认出,演讲邀请和采访排到了年底。她说,最怀念的不是获奖时刻,而是小时候在桂林,感觉拥有无限时间读书的时光。她看着导师古斯,这位顶尖数学家,至今仍会留出时间阅读闲书。“我总希望自己也能回到那种感觉里。”

一门两院士,两代人的传承

要讲古斯,得从他父亲说起。

艾伦·古斯出生于1947年。1979年,他在康奈尔大学聆听了一场关于宇宙学平坦性问题的报告,从此转向宇宙学研究。同年12月,他在斯坦福提出“宇宙暴胀”理论:宇宙在大爆炸后的极短时间内经历了一次急剧的加速膨胀。他将这一发现称为“惊人的悟觉”。1980年,他以客座副教授身份重返MIT,1981年正式发表首个暴胀模型。如今,他是MIT维克多·F·魏斯科普夫物理学讲座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

儿子拉里·古斯,1977年出生,同样斩获多项极具影响力的数学奖项。2012年,古斯加入MIT数学系,2019年起担任Claude E. Shannon数学教授,2021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2022年,他与合作者在黎曼猜想相关问题上取得重大突破。

父子二人均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且同在MIT任教。

但真正动人的,并非这两份履历。

十年,才学会父亲做的那件小事

拉里·古斯最珍贵的童年记忆,是与父亲并肩而坐,谈论数学与物理。

少年拉里有个“毛病”:思维太快,手跟不上脑子。父子讨论问题时,拉里冒出一个想法,主意虽好,但他在这角写一点,在那角涂几笔,整张纸如同作战地图。旁人需极度专注才能读懂他的意图。

换作大多数父亲或导师,或许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重写一遍。”

但艾伦·古斯没有。这位提出宇宙暴胀理论的物理学家,安静地坐在儿子身旁,拿起另一张纸,一行一行、极具系统地将拉里的想法整理下来那些散落各处的凌乱念头,被父亲一条条理顺,终于能看清他的思路。

拉里后来回忆,他花了大约十年,才学会父亲那种一次只聚焦一个想法的系统性思维。

你以为父亲只是在替儿子整理草稿吗?他在教儿子:大脑里的飓风,是可以被驯服的。

如今拉里在MIT教书,他鼓励学生采用同样的方法。“我们父子都很喜欢教学,父亲当年处理问题的方式,正是我如今喜欢向学生讲解的方式。”

今天,父子俩同在MIT,仍定期共进午餐,讨论数学与物理。尽管研究领域已高度专业化,拉里却说:“与其解释各自的研究,讨论更经典的问题往往更有趣,那些问题更酷,对我们俩来说也更容易理解。”

除数学外,拉里一直热爱戏剧,常邀朋友来家朗读剧本。他认为这不仅是研究的调剂,更因戏剧与数学有着奇妙呼应:“数学给人的印象是极其复杂的,这有道理。但另一方面,我们感兴趣的是人们习以为常的简单事物:数字、圆形、直线。数学的一个要素就是不要把这些东西视为理所当然。”同理,表演中也不能对角色想当然,“你必须思考你的角色正在经历什么,并且要更认真地对待它,而不只是乍一眼看去。”

不催不赶,静等花开

拉里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不仅是系统性思维,更是一种对待“失败”的态度。

父子间的讨论绝非单方面给答案。他们常共同面对未知:先猜测,再尝试证明;若失败,则尝试推翻;若仍无法证伪,便重新开始。拉里说:“很多学生证明失败后会沮丧,但更好的状态应该是:很有意思,这个方法没奏效。我想知道为什么没奏效。”

失败不是终点,而是理解问题的入口。

他就是这样教王虹的。

王虹曾因高考失利未能进入北大数学系,转而学习地球科学;转系后又自认不够优秀;赴法读研时,一度因“不知目标为何”去学建筑。她在采访中坦言,自己做的每件事都只觉是“运气好”。而古斯帮她树立了信心,赋予她安全感。

古斯身上有一种极少见的品质:松弛。他不制造焦虑,不传递恐慌。他只做一件事:将你散落一地的想法,一个个捡起、摆正,让你看清全貌。他放手让学生尝试,即便走不通也无妨。

古斯评价王虹:研究得慢,但挖得深,不受传统思路束缚。这种放长线钓大鱼的天才,确实需要古斯那种不催不赶的节奏。

王虹从MIT毕业后,前往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博士后。

离开古斯后,她非但没有“不行”,反而像移栽后长势更旺的树,陆续产出多个重量级成果。古斯不会让你永远依赖他,他只让你慢慢学会自己走路。

然后,她回来,攻克了三维挂谷猜想。

古斯曾说,自己在这个猜想上失败过四五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多难走。但他没拦她。

王虹和Zahl用了四年。2024年初,证明的归纳逻辑终于走通,但王虹克制住得出结论的冲动。“这是一个难题,我是谁,怎么能解决它?”她说。“你会产生怀疑。但从感觉上讲,论证是自然的。”她在脑海中能“看见”那个逻辑:一个尺度的管子变成更大尺度的厚板,再变成填满整个空间的平板。形状如何演化成彼此,告诉她挂谷集必然是三维的。

但她又花了一年时间才公开发表。

因为她怕的是“表达得不够清晰”。不是怕错,是怕别人看不懂。王虹这种近乎偏执的严谨,某种程度上正是古斯所教:父亲当年替拉里整理的,不就是“表达”吗?

AI比很多老师更有耐心,也更聪明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如今AI如此强大,老师的角色是否不再重要?

坦率讲,AI确实比许多老师更好。它永远有耐心。你问一百遍“为什么”,它不会烦。你深夜两点突然灵光一闪,想提问,它在线。它不会因为心情不好而敷衍,不会因问题基础而翻白眼,不会因进度缓慢而暗示你“不适合学这个”。

AI的知识储备远超人类。一名高中数学老师可能只精通高考范围,但AI能瞬间调取整个数学谱系,从欧几里得到佩雷尔曼,从数论到拓扑,跨领域连接,随时为你展开。它不会说“这个我教不了”,只会说“这个问题涉及的东西有点多,我帮你梳理一下”。

AI的讲解未必逊色。它能根据你的理解水平调整表述,用你听得懂的语言重释概念。你学得快,它提速;你卡住了,它换种讲法。它甚至能生成定制化练习题,精准打击薄弱环节,效率远胜大班教学中“所有人做同一张卷子”。

若只想“学会”某物,通过考试、掌握技能、解决具体问题,AI是那个永不疲倦、永不不耐烦、永不敷衍的老师。它比你遇到的绝大多数人类老师都更称职。

那问题来了:既然AI已是更好的老师,为何陶哲轩近日直言“在教育领域必须严格限制AI”?为何仍需古斯坐在王虹对面?

陶哲轩的回答:你要的从来不只是“答案”

2026年7月,陶哲轩在国际数学家大会发表演讲,题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数学》。

他先抛出一个令人紧张的事实:独立评测First Proof出了十道全新研究级难题,AI以“可发表质量”解出了七道。单题成本在10到1000美元之间。

接着他说:我假设AI已能批量解题。接下来怎么办?

他提出了一个概念:证明消化。

数学工作的完整流程并非“出答案”即止。它分四步:第一步,解题。第二步,验证正确。第三步,清晰阐述。第四步,被数学界消化、理解、接受,最终沉淀为教科书经典,传给下一代。

陶哲轩指出:前两步AI都能做。第三步勉强能做,但做得很糟。第四步,AI永远做不到。

为何?因为AI生成的证明太“顺滑”了。语法完美、格式工整、无一处错误。但正是这种完美,扼杀了“理解”的可能性。

陶哲轩原话是:人类写的证明里,作者觉得困难的部分,通常会留下“自然的摩擦力”,那种磕磕绊绊的痕迹,会“促使读者放慢速度,更加专注”。而AI的过度润色,会把所有摩擦抹掉,“不会真正鼓励读者去学习和理解论证的关键思想”。

他甚至说了一句话:人类阐述之中的错误,最终可能对读者有帮助。

为何?因为你看一个人推导时卡住、回头、重来、终于走通,你学到的不是“正确答案”,而是“如何思考”。那些磕绊是理解的路标。AI给的完美答案,像一条高速公路,你嗖一下就过去了,却什么风景也没看见。

随后,陶哲轩将问题指向教育。他在第49页和第50页写下两段语气沉重的话:

“在许多领域(特别是教育和培训中),强调工作中的人性化方面,并严格限制AI工具的使用,将是至关重要的。”

他不是反对AI。他是说:教育的目的,不是让学生“获得答案”,而是让他们“学会如何理解”。而理解这件事,需要犯错、需要困惑、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你跌跌撞撞,不替你走,但陪着你。

AI能给你的,AI也能拿走

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

AI可以教你数学。但若你从小到大所有的“理解”都由AI梳理,你自己大脑里永远建不起那个框架。你只是在消费AI的成品,未参与生产。

你依赖AI解释概念,却自己不会解释。你依赖AI整理思路,却自己面对白纸写不出一行清晰语言。你依赖AI指出错误,却自己看不出哪里错了。

陶哲轩在演讲中定下一条规矩:若作者不能做出令人信服的证明,不能就自己的成果做出一场清晰、专业的专家级演讲,且内容正确、归因恰当,那么该成果就不应被发表。

这条规矩的潜台词是:数学的最终裁判,是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用自己的话,把一件事说清楚。

AI可以给你答案。但AI不能替你站在讲台上。

2026年6月2日,由国际数学联盟背书的《莱顿宣言》发布。核心精神仅一句话:数学过去是、将来也应该永远是一项深刻的人类事业。

AI取代不了古斯

回到古斯和王虹。

AI可以在十分钟内给王虹讲清埃尔德什距离问题的完整证明。AI可随时回答她的疑问,列举参考文献,生成反例。AI的耐心无限,知识无限。

但AI不会做古斯做的那件事——

2013年的那个下午,若是AI讲课,王虹听到的是完美语音、流畅逻辑、无懈可击表述。她可能快速理解了证明。然后呢?记个笔记,关屏幕,结束。

但讲台上站着的是古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在讲自己做过的东西:那些失败的尝试、拐错的方向、“我在这里卡了三个月”的停顿。王虹听出的不是“一个完美答案”,而是“一个人走过的路”。她因此觉得:我能理解。也许我也可以。

第二年,她选了古斯做导师。

古斯教她的方式,正是当年艾伦教他的方式:坐在对面,听她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倒出来,然后一行一行帮她梳理。

AI不会对你说:“我从来没解决这个问题,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AI不会告诉你:“我在这个方向上失败过四五次。”AI不会看着你花四年走一条可能走不通的路,然后说:“你去撞那堵墙,撞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AI也不会在你获奖那天,背着旧书包,站在会议厅玻璃窗外,没有座位,笑着看你。

AI可以生成证明,但AI不会为你的成功感到骄傲。

有些人把你当耗材,有些人把你当作品

有人说:“我导师从不跟我讨论问题,组会就是汇报进度、挨骂、接着做牛马。”

有些人遇到的“导师”,是把学生当耗材的。论文发出来,署名第一的人,连你的名字都没记全。你熬夜跑的数据、想破脑袋的创意,填了别人的晋升材料。他教了你“职场生存法则”,而你交的学费,是整个青春。

好的教育不是这样。

好的教育,是有人愿意花十年时间,帮你把乱糟糟的草稿纸理成清晰语言。

好的教育,是“我知道这个方向可能走不通,但我不拦你,你去试试。”

好的教育,是不替学生走,陪她走,然后坦然看着她超过你。

好的教育,是学生站在台上发光时,老师站在窗外,背着旧书包,没有座位,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你一辈子能碰到几个这样的人?

王虹碰到了。

窗外,是一个老师最该待着的位置

王虹得奖那个下午,古斯没挤进荣耀的座位区。他站在外面,隔着玻璃。

那一幕让那么多人破防,因为“窗外”是一个好老师最常待的位置。

他不在镜头里。但没有他,你走不到那儿。

陶哲轩说:数学的价值不在于得到答案,而在于人类理解、消化和传承答案的过程。

AI给你答案。

只有人,给你“理解”。

只有人,把“理解”变成“传承”。

只有人,在你成功的那个下午,站在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的位置,替你高兴了一辈子。

王虹在采访里说,看着古斯至今还会找时间读闲书,她总希望自己也能回到那种“有无限时间阅读”的感觉里。她说:“我觉得那段时光真的很好。”

一位顶级数学家最怀念的,不是发论文,不是拿奖,是有人让她觉得,时间是可以浪费在喜欢的事情上的。

如果你也遇到了这样的人,请记得回头看一眼窗外。

有人站在那里,替你高兴了一辈子。

参考文献

https://news.mit.edu/2014/profile-larry-guth-0527

https://teorth.github.io/tao-web/slides/age-of-ai-icm-2026.pdf

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hong-wang-wins-2026-fields-medal-the-third-woman-ever-20260723/

来源|心智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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