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美]詹妮弗·劳赫著,李婉莹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428页,65.00元

在数字技术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的今天,高强度使用媒介所引发的烦躁、焦虑与疏离感,已演变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症候。正因如此,“数字(轻)戒断”和“数字排毒”等概念近年来迅速走红,人们渴望与数字媒介保持距离,却往往难以真正摆脱依赖。这暗示着,若仅将数字技术视为导致当代人对生活状态不满的根源,这种归因本身或许就构成了一种遮蔽。《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了一种特定的现代价值观:那种受资本主义裹挟而形成的,推崇理性思维、效率至上、功利主义、科学霸权以及人类主宰自然信念的世界观。在此意义上,《慢媒介》是对追求极致速度、利益优先且忽视可持续发展的价值观的有力反抗。这是詹妮弗·劳赫从个人断网实践的反思出发,延伸至饮食、新闻、绿化媒介等领域的深刻探索,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套超越个人自律的集体行动方案。由此,本书回应了一个此前未被充分回答的问题:数字时代个体焦虑的根源并非技术本身,而是一种将速度、效率和增长奉为不可置疑信条的生活哲学;真正的出路不在于逃离技术,而在于重建一种以“慢”为核心伦理的、可持续的媒介文化。

詹妮弗·劳赫是当代传播学界极具问题意识的学者,其学术兴趣长期聚焦于另类媒体、媒体行动主义及流行文化。她关注主流媒介体系之外的声响,关切普通人在媒介系统中的能动性,也留意流行文化中那些未被主流资本系统吸纳的抵抗力量。在其专著《抵制新闻》中,她研究了新闻受众的能动性,关注他们如何通过“不消费”“不转发”“不讨论”等方式参与对主流新闻生产的批评,多次强调:受众绝非媒介的被动接受者,而是能够协商、选择乃至抵抗的行动主体。作为这一行动主体的代表,詹妮弗于2010年开展了一项为期六个月的“断网实验”,主动切断所有数字媒介,回归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使用模拟媒介的生活方式。这一实验的意义在于制造必要的“认知距离”,只有暂时抽离出被数字媒介全方位包裹的生活,才可能重新审视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惯例,追问数字媒介究竟满足了哪些需求,又制造了哪些新的匮乏。通过这一过程,詹妮弗发现:数字媒介常被视为“绿色”“清洁”“无形”的替代品,但实际上从未真正“轻盈”;无论从环境可持续性还是人的身心健康角度来看,当前主流的数字媒介生产与消费模式都难以为继。基于此,她撰写了《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一书,关注人们如何通过创新实践有意抵制主流文化的影响,并在此基础上创造“数字媒介避难所”,旨在阐明基于“慢”的选择,人类应如何主动构建一种可持续的生活方式,以期在快节奏的数字洪流中重建日常生活秩序。这些实践所需的勇气与想象力,源自一种以精神、情感和公共分享为目的的传播仪式。这种仪式强调的不是信息传递的效率,而是一种让个体暂时脱离常规、体验另一种现实的“暂停”,正是在这种暂停中,人才得以重新感知自己与技术、与他人、与自然之间的真实关系。

詹妮弗·劳赫另一部著作《抵制新闻》

慢媒介的思想谱系

要理解慢媒介运动的深层指向,首先必须思考:慢媒介到底在反抗什么?表面看来,它似乎是在反抗手机、社交媒体和算法推送,但若止步于此,便是一种技术决定论式的误读,仿佛只要谨慎使用数字设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事实上,慢媒介运动的真正批判对象,是一套自工业革命以来不断强化,并在数字时代达到巅峰的价值体系:工业资本主义对效率的无止境追求,技术决定论对“新技术必然带来进步”的迷思,以及注意力资本主义对时间与精力——人类最珍贵资源——的系统性榨取。从这个意义上说,《慢媒介》不只是一本媒介研究著作,更是一部对现代性危机的反思之作。

这种反思的脉络可以追溯到马克斯·韦伯对理性化的经典批判。韦伯曾对现代社会中工具理性的无限扩张发出警告:若效率、计算、控制和可预测性成为支配一切的社会逻辑,人类将被囚禁于理性牢笼之中,生活的意义、情感的温度、精神的追求都被系统的功利逻辑所挤压。慢媒介运动所反抗的,正是这种将速度等同于效率、将效率等同于进步的工具理性逻辑,主张在速度之外,追求细心、专注、审慎等珍贵品质,追寻可持续发展的未来。与此同时,赫伯特·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揭示的另一重现代性困境,也为理解慢媒介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支撑。马尔库塞指出,发达工业社会通过技术理性与消费主义的结合,消弭了人们对现存秩序的否定性和批判性向度,使人沦为“单向度”的存在,满足于物质消费带来的虚假幸福,却丧失了对另一种可能生活的想象力。当下,绝大多数人难以想象,离开了数字媒介,生活会有何种可能性与多样性;慢媒介运动正试图恢复人们对另一种生活的想象。

马尔库塞著《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的意识形态研究》

将目光拉远,“慢”的思想运动自1980年代末便已萌芽。1986年,意大利人卡洛·彼得里尼在罗马西班牙广场发起“慢食运动”,以麦当劳的进驻为触发点,抗议工业化食品体系对人、动物和环境的不可持续影响。麦当劳所代表的,是一整套以标准化、可复制性、速度和规模效应为核心的工业资本主义逻辑;因此,慢食运动是对该逻辑的反抗,反对将“快”天然地等同于“好”,反对用效率逻辑覆盖饮食中蕴含的人与土地、人与人、人与传统之间的复杂关联。慢食运动得到了广泛的传播,“慢”因此变为指代平衡的生活,代表解放、健康、真实、进步与品味,还意味着教育和深思,鼓励人们了解生产系统,并在充当消费者或生产者角色时带有自我觉察意识。“慢媒介”理念脱胎于“慢食运动”对全球化失衡与技术官僚世界观的批判,詹妮弗从慢食运动中提炼出人文主义、地方主义、简洁性、自足性与公平性等若干原则,并将其系统地应用于媒介的生产与消费。詹妮弗指出,“慢媒介”质疑“尽可能快”的单一追求,主张一种“策略性的慢”,即有意识地掌控节奏,认可在不同速度间切换的乐趣,正如彼得里尼所言,在快和慢之间,“人们更该看到的是细心与疏忽、专注与匆忙的区别”,通过“拥抱慢”以更好地“理解快”。

此外,“慢新闻”与“绿化绿色媒介”在慢媒介的实践中占据关键位置,二者秉承拒绝将速度之快与技术之新作为衡量价值的标准,转而追求“好、干净、公平”的原则,既是慢媒介理念在生产与消费领域的落地,也经由此检验了“慢”能否真正促进社会与环境可持续发展。

“慢新闻”理念批判工业化的生产逻辑对新闻品质和新闻伦理的侵蚀。在注意力资本主义的裹挟下,新闻业日益被速度和流量的竞争所绑架,记者不再有时间和耐心去调查复杂事件的来龙去脉,受众则在信息轰炸中丧失深度阅读的能力和意愿。上述现象恰是马尔库塞式“单向度”批判在新闻领域的体现,即在速度至上的语境下,人们容易失去想象一种更从容、更深入的新闻叙事的能力。“慢新闻”主张在新闻的生产与消费中投入更多时间,“去发现我们本来不会知道或注意到的、原本被忽略的事物,并以高超的叙事技巧来讲述它们”,这并非对快新闻的取代,而是对快新闻必要补充及对速度崇拜的纠偏。同时,“慢新闻”尝试构建可持续的新闻生态,“好”即提供满足人类智力、情感与感官需求的优质内容,“干净”即采用保护环境、动物和人类福祉的生产方式,“公平”即尊重新闻工作者、读者及其服务的广泛社群。然而,慢新闻发展阻力重重,从中可见慢媒介运动的结构性困境,即如果慢媒介只是个人的生活方式选择,它便无法真正改变系统。个体的自我约束无法撼动以利润最大化为驱动的制度逻辑,正如韦伯所指出的,理性化一旦制度化,便成为一种不以个体意志为转移的“铁笼”。因此,詹妮弗认为,后卢德主义倡行的“集体行动”实为慢媒介运动之出路,即不能仅仅依靠个体消费者的道德觉醒,而需要集体行动来提高行业标准、培养更有利于消费者做出有根据选择的文化环境。

“绿化媒介”则从生态批判与建设的角度,为慢媒介运动之必要提供更加完整有力的支撑。技术决定论者惯于将数字技术描绘为“清洁”“无形”“去物质化”的进步力量,仿佛信息可以脱离物质载体而自由流动,引导人们忽略支撑数字帝国运转所需的巨大能耗。但事实揭穿了数字文化似“云”般轻盈的谎言,因为数字媒介在制造、使用和废物处置的过程中留下生态足迹,对环境产生了不可逆的伤害。慢媒介理念对此进行双重批判:在物质层面,它拒绝被利润驱动、远超社会真实需求的产品更迭节奏所裹挟,指明“旧技术仍有价值,不必将其全然抛弃”;人们持续使用印刷媒介和模拟媒介,是对媒介生产过程中的资源开采、大规模制造、计划性淘汰和快速废物处理的抗争。在认识论层面,生态媒介学者肖恩·丘比特指出,媒介文本和系统“往往不支持‘自然’本身,也不支持能够揭示和改变人类与自然之间令人忧心的关系所必需的生态思维”。因此,将社会与自然截然划分是一种深刻的谬误,但“媒介生态系统”“媒介生态学”等流行概念却强化了这种分离,忽略自然环境,遮蔽了数字设备、数据和网络与自然生态系统之间实实在在的物质关联,无疑是一种隐蔽的人类中心主义,也是马尔库塞所批判的“技术理性”的运作方式,即以看似中性的技术话语,掩盖对自然和人的双重支配。慢媒介社区中,人们清醒地认识到企业和商业行为造成的环境与文化困境,并试图以集体行动回应这场“文化、政治、生态与技术交织的复合危机”。

从“慢新闻”“绿化媒介”和可持续发展运动的论述中,可以总结:詹妮弗·劳赫倡导“慢”,并不要求人们放慢速度(因为这是同一套效率逻辑的极端反面,落入了二元对立的窠臼),而是呼吁人们重新思考媒介与可持续生活之间的关系,提醒我们回到更专注、更可持续的媒介节奏中。成为“绿色文化公民”,意味着更多地去了解数字媒介生产和消费对自然系统的影响。环境可持续性是慢媒介运动实现社会可持续性目标的关键一环,慢媒介强调了努力以更可持续的生活方式带来的回报。在这种叙事下,慢媒介运动的诸多努力有助于人们追求可持续性和创造积极的媒介使用仪式,当今社会有必要将绿色公民意识纳入教育与公共讨论,并号召个体参与能够促进绿色价值观发展的集体行动。归根结底,慢媒介运动可以理解为韦伯提出的理性化困境与马尔库塞揭示的单向度危机在数字时代的交汇,既是对工具理性的突围,也是想象“另一种可能生活”的尝试。

慢媒介的实践路径

《慢媒介》指明,数字媒介被设计成令人上瘾的体系;卡尔·纽波特在《数字极简》中指出,人们沉迷数字设备“并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有人投入数十亿美元巨资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终端设备公司和注意力经济企业疯狂榨取人们的“眼球时间”,逐渐掌控人们的行为方式和感受,迫使人类过度使用数字媒介,为此牺牲了“更有意义的其他活动”,比如“在享受美好时光时难以抑制向虚拟观众分享的冲动”,因而“时间变得支离破碎”,专注能力大大下降,同时也分散了人们进行重要活动的精力,激起了“较为阴暗的情绪”,减少了自主性并降低了幸福感,由此带来的对生活的失控感深深困扰着当下的人。技术官僚主义和自由资本主义精心设置层层诱惑,只为攫取人类“生命中的分分秒秒,我们最重要的资源”,可见过度使用媒介、快节奏的极繁主义式的数字生活的代价远超人类察觉。

卡尔·纽波特著《数字极简》

由此,詹妮弗·劳赫与卡尔·纽波特都拒绝将数字成瘾归结为个体的道德缺陷或意志薄弱,而是将矛头指向了资本精心设计的成瘾性技术体系。不过,两位学者提出的改革方案略有不同,揭示了当代批判思想面临的问题:改变世界,究竟应该从改变个人开始,还是从改变结构开始?

《数字极简》给出了个人行动指南。纽波特提出,“数字极简主义”将“少即是多”的信条应用于人与数字工具的关系,主张“将线上时间用于少量经过谨慎挑选的、可以为你珍视的事物提供强大支持的网络活动上,然后欣然舍弃其他的一切”。这与《慢媒介》强调的“有意识的媒介使用”有异曲同工之处,均呼吁一种根植于深层价值观的、能够“解决如何选择工具及如何利用工具的问题”的技术使用理念,拒绝成为被动的技术消费者,主张“让技术服务于人”。纽波特进一步提出了一套极具操作性的实践方案:对数字设备进行“有意的降级”,关闭非必要的通知推送、卸载导致无意识刷屏的应用程序,从信息极繁主义中抽离;控制屏幕使用时间,同时创造慢时刻以填补空虚,积极探索高质量的替代活动。他敏锐地指出,许多人强迫性使用手机,“其实是在掩盖缺乏健全休闲生活导致的空虚感”,如果只是疏远数字工具而不填补空虚,生活只会变得死气沉沉,任何极简主义尝试都可能瓦解。

这些建议务实、清晰、可操作,也正因其“个人立即可行”的特质而获得了广泛的传播与追随。不过,当数字极简主义将解决方案聚焦于个体的选择、习惯和自律时,它是否在不经意间将结构性问题转译为个人责任呢?换言之,个体的“数字清理”,真的能够有效抵御巨额资本所构筑的成瘾性技术体系吗?

这正是《慢媒介》超越《数字极简》之处。詹妮弗·劳赫并不否定个人实践的价值,认为“正念教导人们放慢脚步,关注媒介习惯,找到与技术、他人和自我相处的新方式”,“参与无媒介使用的仪式可以辅助人们建立并维持一个令人满足的文化世界”。个人的“数字清理”让行动主体得以建立自觉性,培养使用媒介的慢思维模式,认真安排数字生活,只将注意力分配给品质最好的信息来源,并决定如何以及何时进行消费。但詹妮弗同时清醒地意识到,若止于此,慢媒介运动很可能沦为中产阶级的特权,拥有文化资本和时间弹性的人可以优雅地选择断网,而那些被算法管理和即时通讯所牢牢绑定的人,则没有同样的选择空间。身处高度竞争中的普通人,若选择“慢”,很可能被淘汰。社会各领域都被同样的效率逻辑所贯穿,个体的尝试实则是与整个评价体系、晋升机制、资源分配逻辑的对抗。因而,个人策略无法回应这种结构性的不公,如前文所说:如果慢媒介只是个人的生活方式选择,它便无法真正改变系统。由此,两种媒介改革方案的差异显而易见。数字极简主义追问个人如何与技术共处,并将答案主要诉诸个体的觉醒、自律和习惯重塑;而慢媒介建构的,则是一种社会的媒介政治学,追问人类该如何组织媒介的生产与消费制度,并将答案引向集体行动、行业标准和文化环境的变革。个体的数字极简实践为更广泛的集体行动培养了必要的自觉意识和批判能力,但必须经由集体行动,个体的微抵抗才能汇聚为改变结构性条件的真实力量。“把新技术视为工具而非价值之源”不只是个人的认知转变,更需要在集体层面要求媒介产品在全生命周期对环境负责,要求媒介从业者将时间与关注投入产品质量,要求媒介用户以可持续的方式消费媒介产品,要求建立一个有利于消费者做出有根据选择的文化环境。

马克斯·韦伯著《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韦伯所警示的理性化铁笼和马尔库塞所批判的单向度困境,都是单凭个人意志与行动无法打破的结构性力量。但是,在这个注意力被系统性掠夺的时代,个体的每一次自觉选择都有不可替代的意义,《慢媒介》拒绝让批判止步于个人生活方式的优化,坚持将问题推回到政治与结构的层面,追问:什么样的集体行动,才能使“慢”从少数人的特权,变为多数人的权利。在这个意义上,《慢媒介》不仅为数字极简主义提供了结构性的支撑,也为所有在数字洪流中意欲保持自主和完整的人,指明了一条从“独自清醒”走向“共同行动”的道路。

不过,有两个詹妮弗·劳赫未及深入的问题也同样值得思考:其一,集体行动的门槛同样存在。詹妮弗提出行业标准制定、组织媒介消费者维权、推动绿色媒介政策立法,这些行动不仅需要时间、知识和资源,还需要一种对“行动可能有效”的基本信念,而这种信念是那些长期被系统边缘化的人最难建立的。其二,在集体行动尚未成功、结构性条件尚未改变之前,那些“慢不起”的人怎么办?慢媒介运动如果不能为“等不及革命的人”提供此时此地的替代性方案,它的理论根基便不够牢固。

结语

在人工智能技术加速渗透生活每一个角落的当下,《慢媒介》是一本值得认真阅读的书。数字技术打着替人类节省时间的旗号,但却出现了技术越发达,时间越不够用,效率越高,人越疲惫的荒诞的现代性现象。由此不得不正视一个被反复回避的时代症结:人类省下来的时间,都去了哪里?实际上,省下来的时间几乎以同样的速度被新的消耗机制攫取,现代社会承诺用技术进步解放人类,却用同一套技术重新奴役人类,钳制人们的想象力,人们难以描摹摆脱技术控制的、丰富多彩的新生活图景。而詹妮弗·劳赫让读者看到,每一次选择“慢”的微小实践,都是对现代性控制的微抵抗。这些抵抗致力于恢复被效率逻辑长期挤压的想象力,保存了人类想象另一种生活的能力。

不过,想象力需要土壤。如果“慢”的生活方式只能被那些拥有时间自主权和经济安全感的少数人所享有,那么它就仍然是一种特权而非出路。因此,《慢媒介》最终指向一个尚未完成的公共课题:在一个速度即权力的时代,如何让“慢”的权利不再是少数人的奢侈,而成为多数人的可能,且得到社会尊重和保障?

书中多次引用科技先驱杰伦·拉尼尔的警示:“人需要塑造技术,而不是让技术塑造人。”译者李婉莹在译后记中坦言,既在生活中继续使用数字媒介,又尽量与现实建立更深入、更多样的联系,不被数字媒介所奴役,“才是生命的最大乐趣所在”。这番话的可贵之处在于诚实承认现代人无法也无需彻底逃离数字时代,但拒绝将“无法逃离”等同于“无从抵抗”。在人性、快乐、智慧和自由于数字时代被不断重新定义的当下,《慢媒介》启发人们行使主观能动性,创造性地重新协调人与媒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被动的媒介消费者,转变为对媒介生活抱有丰富想象、有觉察的主动构建者。真正的“慢”,在于人类能够找回决定自己步调的权利,这需要一个愿意容纳“慢”的社会。而建立这个理想社会的可能性,留存在每一个不放弃思考的人的行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