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梁宝欣
界面新闻编辑 | 林腾
“等到2031年,也就是五年后,我希望博雷顿一年的净利润能突破50亿元。”面对界面新闻记者,博雷顿董事长陈方明给出了这样的时间表。
在他的规划中,公司将在2027年迈入规模化盈利的轨道,之后的几年里,业绩将保持“每年翻一番”的增长势头。
这家总部设在上海的企业成立于2016年,并于2025年5月登陆港交所。起步阶段,博雷顿主要涉足新能源重卡领域,随后逐渐聚焦矿山场景,业务版图也从单纯的电动矿卡销售,延伸至矿山能源供应与自动驾驶服务。
如今,在同一座矿山上,博雷顿同时开展三项业务:为矿区配套光伏、储能及充电设施,售卖电动矿卡,并依托智能驾驶和调度系统对车辆及运输任务进行统一管理。
2025年,公司营收达到7.79亿元,毛利8620万元,年度盈利尚未实现。这意味着,陈方明要在五年内,将一家目前仍在亏损的企业,扭转为进入规模化盈利期且连续数年翻倍增长的公司。
“既然要做,就要做成体量大的企业。至少要做到这个领域的特斯拉水平。”陈方明坦言。
所谓“矿山里的特斯拉”,核心在于将供电、车辆与自动驾驶整合进同一套体系,商业模式从一次性出售设备,转变为通过售电、车辆运营及智驾服务获取持续收入。
谈及最新研发的模块化能源产品时,陈方明联想到了马斯克。后者计划将光伏、储能与算力设备送入太空,而博雷顿则打算把类似系统部署至非洲的矿山。
“他在太空搞事情,我在地球上的矿山里布局。”陈方明说道。
从投资人转型实业家
“2018年,我下定决心创办一家实业公司。”
早在2016年,陈方明便参与创立博雷顿并出任董事。至2018年,他先后接任总经理与董事长,全面接管经营工作,并将这一年视为自己从投资界转向实业界的起点。
在全面操盘博雷顿之前,陈方明从事了十年投资业务,重点关注新能源装备、材料及半导体设备领域。拉普拉斯、盛弘股份以及上海凯世通半导体等项目,均出自他的投资组合。部分项目后来成功上市,为他带来了数亿元级别的回报。
此外,他还是国产GPU企业沐曦股份的投资人。沐曦于2025年末在科创板上市。截至2026年7月29日,其收盘市值约2825亿元,已是发行时约419亿元的6.75倍。
尽管投资已让他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但他选择投身于一门节奏更慢、资产更重、难度更高的生意。
陈方明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投资依然是更为直接的获利途径。但在他看来,通过投资押注一家大公司,与亲手打造一家大公司,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因此,在十年的投资生涯后,他萌生了一个更具体的想法:与其继续判断哪些公司能从新能源浪潮中获益,不如亲自制造一款新能源产品。
博雷顿最初锁定的目标是纯电动牵引重卡。然而,要将这一设想转化为可运行的车辆,首要难题便是动力电池技术。
2018年6月,宁德时代在创业板上市。陈方明回忆,上市约十天后,他去拜访曾毓群,探讨一个当时鲜有人尝试的想法:将动力电池装入重卡。
相较于乘用车,重卡载重大、运行时间长,对续航能力、电池重量及补能效率的要求更为苛刻。曾毓群认为该方向可行,随即安排两名业务骨干协助博雷顿开发产品。陈方明指出,其中一人后来升任宁德时代高级副总裁,另一人也进入了公司管理层。
至2018年底,博雷顿已完成40辆重卡的宁德时代电池装配。陈方明记得,那是宁德时代早期一代产品,单车电量仅249千瓦时。
解决电池问题只是完成了产品层面的突破,更现实的问题是:电动重卡首批市场在哪里?
长途物流路线多变、里程波动大,充换电设施分散,客户难以精准测算改用电力后的收益。矿山环境则截然不同:车辆长期在固定区域高频作业,载重大、油耗高,且补能设施便于集中建设。
矿山对重型设备需求巨大。矿卡载重大、运行时长久,柴油消耗远超普通车辆。陈方明举例称,一辆百吨级矿车在海外每年柴油成本可能高达约200万元,在国内也超过100万元;若改用电力,能源成本可降低六至七成。
基于此,矿山成为博雷顿最早切入的业务场景。
(文章配图-1:博雷顿矿卡。受访者供图)
一座矿山,三门生意
深入矿山后,陈方明发现了另一项迫切需求。
矿区作业环境恶劣,车辆需长时间重复运行,一旦发生事故损失惨重。同时,矿卡路线相对固定,社会车辆与行人稀少,运行环境比开放道路更易管控。
为此,博雷顿在矿山场景中引入了无人驾驶技术。
陈方明透露,博雷顿初期研发自动驾驶的主要目的是替代司机。矿山运输环境艰苦、安全风险高,部分矿区面临招工难、人员流动性大的困境。无人化改造能有效降低高风险岗位对现场人员的依赖。
但在无人驾驶领域,商业化落地才是最大难点,技术反而排在其次。
以2019年为例,无人驾驶明星企业Drive.ai虽运营过固定路线接驳车,却未能将试点转化为可持续收入,最终在被苹果收购前关停,团队全员解散;2020年,Starsky Robotics完成公开道路无人重卡测试,仍因技术投入激增、商业模式过重及融资失败而关闭。这些案例表明,让车辆完成自动驾驶演示,与跑通商业闭环,完全是两回事。
自动驾驶既要处理难以预测的低频场景以证明安全性,又要确保传感器、算力及远程运营成本低于无人化带来的收益。
陈方明认为,在讨论多年的自动驾驶商业化进程中,矿山是少数已具备规模化运营条件的场景之一。港口虽拥有类似的封闭环境,但车辆规模与作业量有限,产生的经济价值不及大型矿山。
随后,博雷顿将自动驾驶拓展为“智驾算力”。
今年6月,公司发布面向矿山场景的智驾大模型,提出“算电双驱”概念。“算”涵盖车端推理、云端训练、智能调度及数据迭代;“电”则覆盖光伏、储能、充电设施、纯电矿卡及矿山微网。
在传统矿山中,车辆、装卸、补能与调度往往由不同系统独立管理。矿卡可能在装载点排队,或因电量与任务不匹配而等待。博雷顿旨在将车辆、电量、道路、装卸及运输任务接入同一系统,统一调度整支车队。车辆运行产生的数据将持续回流,用于模型训练。
车辆行驶越多,系统对矿山的理解越深。这意味着,博雷顿销售的不再仅是自动驾驶系统,而是一项持续管理矿山运输的服务。
据陈方明介绍,截至今年6月,博雷顿已有近100辆搭载自动驾驶系统的车辆。按现有收费模式,一年可形成约2000万元收入。
今年7月,博雷顿联合飞捷科思与沐曦股份,推出针对矿山场景的专用物理世界模型,通过真实运营数据持续训练系统。
“我们是矿山垂类的物理AI。”陈方明强调。
AI产业分为电力、算力、大模型和应用四层。博雷顿自建电力设施,外部租用算力,已发布矿山智驾大模型,并将应用落地于矿卡、调度及矿山运营中。
去非洲,先卖电
目前,真正让博雷顿这三项业务同时成立的地区是非洲。在国内,矿山通常已接入电网,博雷顿只需销售车辆和智驾服务,未必需要供电。
2023年,陈方明派出三名员工前往非洲,寻找电动矿卡的销售机会。
对于博雷顿这类中国创业公司而言,非洲是一个略显反常的选择:市场不够成熟,基础设施薄弱,项目落地困难,但竞争也不如国内激烈。陈方明总结自己的策略是,“去大家不太愿意去的地方”。
当时,团队认为没有电就无法推广电动矿卡。但陈方明看到了另一门生意:既然客户缺电,博雷顿可以先建电站。
2024年,他要求团队常驻非洲,挖掘矿山客户,为其建设光伏、储能及矿区微网。公司先通过长期购电协议向客户售电,再逐步切入车辆和自动驾驶业务。
(文章配图-2:矿山场景。受访者供图)
这门生意建立在柴油发电与新能源电价之间的价差之上。
非洲矿企主要依赖柴油发电。陈方明称,在非洲部分项目中,柴油发电成本过去约为每度0.5美元,随着油价上涨,一度接近1美元。相比之下,当地光储项目的度电售价约为0.22美元。
即便按每度0.5美元的较低口径计算,客户的用电成本也能下降一半以上;油价越高,光伏和储能相对于柴油发电的成本优势越明显。陈方明告诉界面新闻记者,目前正规渠道的柴油价格已升至每升3.7美元。
2025年,博雷顿在非洲的电力项目进入落地阶段。目前,位于刚果(金)和津巴布韦的两个项目已并网,分别服务于当地的铜矿和金矿;塞拉利昂的金红石矿项目则计划于今年三季度并网。
第一阶段的客户主要是已在非洲经营多年的中国矿业公司,包括中国有色、金川集团,以及在津巴布韦经营金矿的晨曦矿业。
首批项目并网,证明博雷顿有能力在非洲建成电站并向矿山售电。但陈方明看重的并非仅仅是一笔电费收入。按照他的设想,一座矿山完成全面电动化后,可同时产生售电、车辆和智驾三层收入。
博雷顿计划在2031年实现数十亿元利润,正是从这笔“单矿账”推算而来。
也就是说,一座矿山,三门生意。
从非洲开始,改造全球矿山
陈方明以一座中型矿山为例。此类矿山每年使用1亿度绿色电力,相比柴油发电可节省约3500万美元;若再将100辆矿卡改为电动车,每年还可减少约2500万美元柴油支出。合计下来,客户每年能源成本可减少约6000万美元。
在陈方明的计划中,博雷顿未来可能按节省额分成,从客户节省的成本中获得40%至50%。以此计算,单个中型矿山每年可为博雷顿带来约2400万至3000万美元收益。
叠加车辆和智驾服务后,他估算,根据矿山规模和业务覆盖程度不同,单个客户每年可能贡献1000万美元至5000万美元利润。
这也是博雷顿2031年计划实现大规模盈利的主要来源:在一座矿山里,同时获得售电、车辆和自动驾驶三层收入。
在刚果(金),成规模的矿山约有100座。陈方明现阶段并不打算全部覆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先拿下20个中大型客户。
在近两个小时的专访中,陈方明与记者深入探讨了矿山业务。当谈到一座矿山还能容纳多少门生意时,他的语速明显加快,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先卖电,再卖车,再接入自动驾驶和调度系统,以及更多尚未展开的需求。
不过,单个客户能赚多少钱,并非这套模式最难的部分。真正的问题在于,博雷顿能否将第一座矿山的模式复制到其他19座矿山。
(文章配图-3:矿山作业场景。受访者供图)
博雷顿在非洲建设的第一代项目主要是大型地面电站。但此类项目审批复杂、施工周期长,许多前期成本相对固定,规模过小难以盈利。
陈方明以一个总投资约4亿元的项目为例,其中设备成本约2亿元、施工成本约1.2亿元,其余约8000万元用于审批、协调及其他支出。在刚果(金),单个项目仅前期手续和协调成本就可能达到两三百万美元。
问题是,并非所有矿山都有足够大的用电需求。一些矿山仅有20辆矿卡,每年用电约1000万度,若为此单独建设一座大型地面电站,前期审批、施工和协调成本很难摊薄。
为此,博雷顿开发了“2.0版本”:将光伏、储能和配电设施做成可移动、可拆卸的模块,运至矿山后实现简单安装、即插即用。
在陈方明的规划里,矿山里的柴油车将逐步替换为电动车,供电则由一组组模块化能源单元完成。谈到这种产品时,他再次提到马斯克设想中的太空算力设施——设备在地面预制,送至目的地后自行展开。
“火箭打上去,一展开就能用。所有东西都提前装好了,不然还能派个人上去调试吗?”他说着笑了起来。
博雷顿计划先在非洲部署1万个单元。如果产品完成验证,公司的扩张速度将不再完全受制于大型电站漫长的建设周期。
这些设备被集成在集装箱内,可在不同项目间移动。一座矿山结束使用后,设备还可转移至另一座矿山。陈方明称,在电力紧缺的项目早期,客户能够接受更高电价,设备甚至可能在一年内收回投资,而其使用寿命可达20年。
除矿山外,博雷顿还想将这套设备卖给尚未接通正式电力的数据中心,作为临时供电方案。
非洲只是第一站。陈方明计划在当地跑通模式后进入澳大利亚,再向南美复制。由于各地的能源价格、矿山规模和自动化程度各不相同,这套模式也需要重新计算。
“我认为全球的矿山都要被改造一下。”陈方明说。
(说明:博雷顿董事长陈方明关于公司未来发展、经营计划及市场前景的表述,均为基于当前信息作出的预期,不构成对未来经营业绩或财务表现的保证,请投资者注意相关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