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四川省双流棠湖中学的图书馆内,18岁的刘芳缓缓撕开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封口。

现场没有欢呼声,也没有激动的跳跃。这位在四川省历史类考生中位列前五、最终被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录取的女孩,面对镜头时显得异常安静。她坦言,自己并不习惯成为焦点,因为她觉得自己本就平凡。

受限于高考分数屏蔽政策,她至今未知晓自己的确切得分。不过,“单亲妈妈扛钢管,扛起全省前五名”的故事,早已在网络上广泛流传并被大众熟知。

刘芳向红星新闻记者表示:“贫困与考上北大之间并无直接因果关系,我不过是拼尽全力、背水一战罢了。”

工地上的母亲

一个多月前,在双流棠湖中学,18岁的刘芳点击了高考查分页面——结果显示为全省历史类前五名,具体分数被隐藏。

身旁的母亲邹品芝凑过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焦急地问道:“在哪儿呢?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紧接着,刘芳转过身,紧紧拥抱这位在工地扛了十几年钢管的母亲,泪水夺眶而出:“妈妈,我爱你。”

7月30日,拆开通知书当天,母亲一大早就去工地做工,未能到场。在学校图书馆里,刘芳独自面对镜头。

谈及母亲,刘芳说母亲从未在她面前强调过自己的艰辛,“但明眼人都能看见,这种辛苦深深烙印在我的生活中。”因此她早已决定,“希望未来妈妈能过得开心些,我每个月都会给她寄钱。”

一位工地女工,培养出全省前五名的女儿。过去一个多月里,海量的祝福涌来,让只读过小学一年级的邹品芝感到些许不适。多年未联系的亲友纷纷打来祝贺电话。走在街上,母女俩常被路人认出,邹品芝内心是喜悦的。

但刘芳始终难以适应被注视的感觉。在此前的报道中,她总是站在母亲身后,极少露面。她自称很普通,甚至存在“容貌焦虑”,不喜欢出现在新闻中。看到自家出租屋的环境被拍摄,她感到难过:“贫困跟我考上北大没有强关联。并非只有贫困的人才能考上北大,也并非考上北大的人都贫困。”记得刚出成绩那天,她和母亲抱在一起激动地哭了。刘芳说:“我的妈妈很棒,我也很棒。”

刘芳

母女间的日常简单而默契。“妈,我晚上想吃东西。”“好。”高中时期,邹品芝常把家里做的糖醋排骨、凉拌猪耳朵送到校门口。有时考试失利、压力过大,母亲会帮女儿向老师请假,让她回家放松一晚,随后再鼓励道:“你自己去面对一下。”

邹品芝很少过问女儿的学习,也从不把“为你付出了多少”挂在嘴边。虽然母亲不说,刘芳心里清楚,因为很多时候清晨醒来,母亲早已凌晨出门上班。

刘芳说,其实自己生活得挺幸福,有可以谈心的同学,有好老师,还有妈妈和姐姐的默默支撑。从另一方面看,她并不“贫穷”。

她的学习自驱力,源于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因为不上大学,不知道将来能做什么。”

不完美的自我

刘芳出生在四川乐山沐川县的山区。她说,家乡风景优美,有大片竹林。小学时,她便随妈妈到成都读书,妈妈工作的地方,就是她求学的地方。

刘芳从小争气,展现出过人的学习能力,初中毕业时全年级第一。

虽刚高中毕业,但记者与刘芳交谈时,她展现出超越同龄人的沉着与冷静。刘芳说,自己以前也有好胜心,但高中学习压力大,便学着什么都要“淡淡的”,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认为自己并不完美,也有悲观、懦弱的时候,“‘淡淡的’态度可以包容我不好的方面。”

但高中生活改变了她。老师格外看好她,认为她有韧性、不急躁、有规划且贴心。她被推选为团支书,开始学着敞开心扉帮助别人,也结交了好友。

刘芳说,自己能敏锐察觉他人情绪,但有时不知如何接住情绪,“担心自己的帮助是多余的”,因此会陷入“内耗”。但学校的同学“会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把我环住”,去理解她、包容她。

她记得有一次,朋友在食堂夸她眼睛好看,刘芳说了“谢谢”。朋友很惊讶,说若是以前的刘芳,会拒绝这种夸奖,说“没有没有”。但现在的她愿意接受,这就是改变。

学校的顾老师对刘芳印象深刻,“她记得每一个教过她的老师,哪怕只教了一个学期。”学校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但从不多问。“在我们眼里,她就是一个跟同龄孩子无异的、非常努力、善良又有温度的小姑娘。”

刘芳和她的老师

大她11岁、已从事医生职业的姐姐了解妹妹,推荐她在上大学前读《被讨厌的勇气》,希望她能学会接纳与自洽。

刘芳说,现在自己拥有被讨厌的勇气,但还没拥有特别多被喜欢的勇气,“因为大家喜欢的我,可能是他们想看到的形象”,并非真实的自己。目前,她正一点一点学习接受拥有缺点的自己。

走红只是一时

对于“走红”,刘芳说,她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走红只是大家给我贴的标签罢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北大生’的标签。”

对于网友的评价,她没怎么看。她认为,一个人解读另一个人是多维度的。“如果他们希望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他们就看到什么了。我并不想给出一个答案。”“如果大家希望从我身上获得积极力量,那么我祝福他们。”

谈起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刘芳也是“淡淡的”,她说这是“意料之中”。对于记者评价她清醒且冷静,她否认自己算清醒,“只是没有那么渴望成功”。“只要你对成功没有期待,就不会那么渴望。”

刘芳的录取通知书

“普通”二字贯穿采访始终。她说:“每一个人都是普通人,我很普通,我的妈妈也是一个普通的妈妈。”就算现在被贴上“北大”标签,她也一直认为自己终究是个普通人。

“外在的那些成功或者名利的光环,不能代表我们自己,最多只是一个贴在身上的标签。”

考进全省前五后,她被贴上“学霸”标签。在大多数人眼里,她不再是个“普通学生”,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说,到了人才济济的北大,“自己才能彻彻底底变成一个普通人”,那样反倒可以不被过度关注、自由去探索。

刘芳报的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而妈妈希望她能当老师或医生,“因为这样不会被人工智能替代。”刘芳坦言,这个选择是“看起来好像更好的选择”,现在还没想清楚要做什么行业,“可能进去了就会越学越明白了。”

她笑着说,如果不考虑就业,自己其实想当大厨,“我很喜欢做饭,也很喜欢吃。”

走红之后,刘芳说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所以会自我调整。

至于被贴上“励志”的标签,她说:“励志的人太多了,我只是其中之一。”她不觉得考上北大就是“逆天改命”,“我觉得成为一个普通的人,在未来会有更广阔的选择,不会限制自己。考了高分以后,选择反而变窄了。”

她说,大家不要觉得她多么超常、多么厉害,“因为我真的很普通。无论你考上北大还是任何其他的学校,其实都是一个普通人,就业以后,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刘芳在学习

路在脚下

高考查分后,她去奶茶店打工,也免费喝了好些奶茶。在那里,她学会了做青提茉莉、西瓜波波、杨枝甘露,还把外卖的吸管放错了两次,她有些懊恼。

在奶茶店,她看到店员给外卖员添冰水,看到送去自己学校的外卖,也会惊喜。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都等着她去体验。

她还记得二诊时只考了609分,按这个成绩“没什么学校好报了”。那天晚上,刘芳感觉自己的人生完蛋了。但后来她想:人不可能总是成功,失败非常常见。接受自己的下限,才能从零出发。

她说,自己现在对未来还没有太具体的规划,进入学校后,应该会慢慢清晰一些。对于未来,她说要用一种乐观积极的心态面对,“因为未来到底该怎么走,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航线。路在脚下,得靠自己走。”

采访当天是刘芳姐姐的生日,妈妈下班回家后,一家人要做一桌好饭,给姐姐庆生。

录取通知书上显示,8月18日,刘芳就要去北京上学了。

采访最后,她高兴地说:“我超级向往,毕竟,我考进了北京大学!”

进入学校后,她想进北大烹饪社。至于是否读研,得看之后的就业市场。

对于未来,她希望“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想做的、热爱的事”。

如果非要说点什么,她想对那些高考失利的人说,“无论考什么样的分数,最后到什么样的大学,都不要气馁,不要觉得自己是因为考差了才来到这个学校。人生的路还很长,我们的能力和天赋都会逐渐展露出来,最终我们都会走到更合适、更想要去的地方。”

(红星新闻记者 章玲 摄影记者 杨译焮 实习生 刘培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