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漫记》聚焦1920年代中国：风云突变下的社会图景与人物群像

1926年，瑞典王储古斯塔夫·阿多夫踏上中国土地，随行人员拉格雷柳斯用镜头记录下了这段珍贵行程。青年作家、知名历史博主邹德怀斥巨资收藏这批一手档案，据此编撰成《东行漫记》一书，让那段尘封百年的中外交往秘史重见天日。

书中借由王储之眼，审视1926年那个军阀割据、北伐浪潮涌动的“复杂中国”。从北京到山西，古迹如故宫、长城、天坛在沧桑中变迁；与梁启超、梅兰芳、阎锡山等名流的往来细节被一一还原；周口店“北京人”化石的公布等重大事件也尽收眼底，勾勒出一幅近代中国在风云突变之际的社会图景与人物群像。

邹德怀在自序中写道：“王子访华的1926年，正是一个微妙而敏感的历史关口，一个‘复杂中国’的面貌逐渐出现在眼前。清朝覆灭，民国取而代之。积贫积弱的中国正在向一个现代化的国家艰难转变，步履维艰。北方的军阀窃据正统，南方的军阀拥兵割据，多个西方国家出动军舰对中国进行武力恫吓。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北伐，要实现统一中国、拯救民族危亡的理想。军人、政治家、科学家、文学家乃至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纷纷被卷入历史大潮，每个人的人生都面临着重新选择。与此同时，也有一批真正同情中国、热爱中国的国际友人，在各自的领域里真诚地帮助中国，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相册中的众多瑞典、美国、法国等国的科学工作者就是他们的杰出代表。”

在邹德怀眼中，“王子的来访就像一架时光摄像机，给那个时代留下了一段最真实、最鲜活的记录。作为一位友善、真诚的来宾，王子这次旅行不仅仅是观察，还有与古老中国的碰撞。爬长城、逛故宫、吃烤鸭、看京剧……涉足之处，无不透出一个国家努力迈向现代化的阵痛与欢欣。”

以下节选自《东行漫记》序章部分，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

作者：邹德怀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5月

1926年10月22日，北京市东单三条48号，协和医学院壹号礼堂内座无虚席。

这座碧檐雕柱的二层东方宫殿式建筑，悬挂着“尊科学济人道”匾额，是五年前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捐资建立的协和医学院举行落成典礼之地，也是当时古老中国拥抱现代化的象征。内部空间依现代建筑理念设计，虽不宏大却气势恢宏；配备当时全球最先进的影音设备，特别是小洛克菲勒专门捐赠的电影放映机与昂贵剧院管风琴，现场音效庄严厚重。彼时，这里已是北京硬件最先进、名气最大的文化交流中心，常办中西交流盛事。

1924年，徐志摩与林徽因在此上演英语抒情诗剧《齐德拉》，分饰爱神与公主，为访华泰戈尔祝寿，满堂喝彩；1925年，孔祥熙、宋子文等人于此为病逝孙中山举行基督教追思仪式，唱诗祈祷诵《圣经》，令不少国民党元老不悦。那么，1926年的这一天，又将上演何种大戏？

10月22日，北京饭店晚宴合影。左侧中间为梁启超。照片中可见李四光、新常富、曹云祥、安特生、王子夫妇、翁文灏、拉格雷柳斯夫妇、戴陈霖、颜惠庆、张轶欧等众多名人。《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插图

观嘉宾中最受瞩目者，便知活动分量：那位双眼炯炯有神、身材矮小精悍、秃头宽颌的中年人，正是中国学界领袖梁启超。

共有三位嘉宾发言，梁启超率先登场。

台下坐满衣冠楚楚的外国来宾，几位手持相机闪光灯的媒体记者穿梭其间。

今日，这里将传出震惊世界的大新闻。

梁启超开口，一口洪亮的广东腔普通话响起：“考古学在中国成为一种专门学问，起自北宋时代，约当西历10、11两世纪……”

原来，这是一场考古学界的大会。

大会由中国地质学会、北京博物学会及协和医学院联合主办，主持人是中国首位地质学博士翁文灏。彼时，考古与地质紧密相连。

为使中西方来宾皆能听懂，梁启超先以中文讲述，再由助手翻译为英语朗读。中文版发表后，成为万余字的中国考古学小史《中国考古学之过去及将来》，对古迹、古物、古文字及考古历史精心梳理并展望未来。演讲详尽厚实，结尾处更是梁氏一贯的豪迈高亢：“……我们一面要得前人所未得的资料，一面要用前人所未用的方法，从荒榛断梗中，辟出一块田园来。以中国地方这样大，历史这样久，蕴藏的古物这样丰富，努力往下作去，一定能于全世界的考古学上，占极高的位置！”

第二位发言者是法国人德日进，既是天主教传教士，又是古生物学家，在中国西北做过大量实地调查。其演讲题目为《如何及在何处探寻在中国的古人类》，总结了自身考古经验。

第三位嘉宾的演讲最为重磅。这位身材高大健壮、留着中分发型的西方学者来自万里之外的北欧瑞典。按今译名为“约翰·贡纳尔·安德松”，民国时期译为“安特生”。这个名字深深嵌入中国近代史，尤其是考古学历史。

安特生原任瑞典地质调查所所长，受北洋政府聘请担任农商部矿政顾问十余年，助中国寻找煤矿铁矿。后因时局动荡回国，任乌普萨拉大学考古学教授。当日，他结合幻灯片演讲，公布一项重大发现：

其助手、奥地利生物学家师丹斯基经考古发掘，先后于1921年、1923年在北京近郊周口店收获重大成果——两颗古人类臼齿化石，“可能距今有50万年！”

此消息如重磅炸弹，令在场嘉宾集体惊叹：“噢——！”

当时各国考古界公认最早古人类化石是1856年在德国发现的尼安德特人，距今约10万年；东亚被视为“无石器时代历史的大陆”。此次在北京一举发现50万年前古人类化石，将人类生存古老历史向前推进40万年，意义远超考古学本身。甚至在种族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这一发现为中国乃至黄种人的“民族自信”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阿多夫王子与路易丝王妃抵达北京时的合影。《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插图

安特生公布的成果迅速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引发全球重视与巨大反响，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称其“标志性地公布了中国猿人的发现”。

随后，协和医学院与中国地质调查所迅速合作成立“新生代研究室”，继续赴周口店开展发掘。历经艰苦工作，中外考古学家先后于1927年、1929年发现第三颗牙齿与一件最古老人类头盖骨化石，即如今举世闻名的“北京人头盖骨”。

如此重大发现，为何安特生选在这天此时公布？奥秘就在台下的一位嘉宾身上。

这是一位高鼻深目的西方中年男子。相貌俊朗、身材修长，比当时普通中国人高出半个头；一身得体西服，配高鼻眼镜，下巴刮得光亮，雍容华贵，总在认真聆听思考后礼貌鼓掌。身旁是其妻子，亭亭玉立，气质不凡。

他们是今日考古大会的头号贵客，大会本身亦是为他们到来而办。

梁启超演讲最后一句揭示了贵宾身份：“……现今青年学者，很有许多人在（考古学）这方面做工作。正好全世界考古学泰斗瑞典皇太子殿下，到中国来，我们希望给我们以很好的指导，给我们以充分的帮助，必能为考古学界开一新纪元！”

没错，正是45岁的古斯塔夫·阿多夫王子，即未来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六世。他是世界知名考古学者兼文物收藏家。

但“考古学泰斗”一语，实乃中国人迎来送往的客气话。

其妻路易丝·蒙巴顿同样系出名门，是英国米尔福德黑文侯爵、海军上将路易·蒙巴顿与维多利亚公主二女儿。姐姐爱丽丝为菲利普亲王之母，其未来儿媳孙子皆成英国君主——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与国王查尔斯三世。

瑞典王子访华之际，古老中国正处于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东行漫记：大师、军阀、瑞典王储与1920年代的中国》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