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契尼这辈子没去过中国,却留下了歌剧史上最有名的“中国故事”。更让人意外的是,这故事本来跟中国也没啥关系。

《图兰朵》的根在波斯。一千一百九十七年,波斯诗人内扎米在叙事诗《七个美女》里讲过一段蒙古公主猜谜招亲的事儿。几百年后,这段情节被塞进了《一千零一日》。

“图兰朵”可不是中国名字。它由波斯语“图兰”和“朵”拼成,“朵”是“朵克特”的缩写,意思是女儿、姑娘或者公主。“图兰朵”直译过来就是“图兰公主”。那图兰在哪儿?菲尔多西的史诗《列王纪》里说,上古国王费利东把天下分三份,把中亚给了二儿子图尔,那块封地就叫图兰,意思是图尔人的聚集地。到了九世纪中叶,回鹘人在中亚建了喀喇汗王朝。因为回鹘帮唐朝平定了安史之乱,唐肃宗把宁国公主嫁了过去。从此以后,回鹘历代都叫唐朝为“旧朝”,觉得自己是中国的一部分,汗王头衔前常加个“桃花石”,意为“中国汗”。至于“桃花石”具体是指“唐家子”还是“拓跋氏”,学界还没定论,但指向中国是没跑的。伊朗人因此把图兰和中国搞混了,这种概念混淆在菲尔多西的诗里到处都是——上一句写图兰,下一句就变成中国。

故事要在欧洲扎根,得从一七六二年说起。威尼斯剧作家戈齐把《一千零一日》里的片段改成了五幕寓言剧《图兰朵》。借着十八世纪欧洲的“中国热”,戈齐的《图兰朵》传到了德国。一八零一年,席勒把它改编成了诗体戏剧《图兰朵,中国公主》。席勒的改写融入了启蒙运动的精神诉求。他借中国公主的口吻,激励欧洲人去争取自己的权益。

从戈齐到席勒,《图兰朵》完成了从童话剧到象征史诗的变身。但真正让这个故事火遍全球的,还得是普契尼。

一九二零年,普契尼决定把《图兰朵》写成歌剧。虽然没去过中国,他对异域风情的捕捉却极敏锐。他从一位曾出使中国的朋友家里听到了中国八音盒的音乐,从中听出了《茉莉花》的旋律。这首中国民歌后来成了贯穿全剧的音乐主线。

普契尼写得挺慢。一九二四年,他确诊喉癌。生命最后的日子,他拼命赶这部“天鹅之歌”,还跟身边人说:“我要是没能完成这部歌剧,会有人走到舞台前面说‘普契尼写到这里就死去了’。”十一月二十九日,普契尼走了,手稿停在第三幕柳儿自刎之后,留下了大概三十页草稿。

谁来续写结尾,折腾了一番。最后由普契尼的学生阿尔法诺接了这个活儿。一九二六年,米兰斯卡拉歌剧院首演《图兰朵》。指挥托斯卡尼尼在第一场演到柳儿之死时放下指挥棒,转身对观众说:“普契尼写到这里便永远停笔了。”随后大幕缓缓落下。首演第二天起,才按阿尔法诺续写的全本演出。

一个波斯诗人笔下的故事,经过“东方化”编译,在威尼斯剧作家手里变成童话剧,被德国诗人注入了理想主义精神,最后由意大利作曲家以未完成的绝唱推向世界。四百年间,《图兰朵》从亚洲腹地的波斯出发,穿越中东、北非、欧洲,最终传到它想象中的故乡——中国。歌剧不愧是文明不断相遇、碰撞、融合与再造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