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获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一成果不仅填补了该名录中“瓷”类项目的空白,也让中国的世界遗产总数增至61项。
窑火为何千年不熄?这座“千年瓷都”究竟靠什么跨越时空,保持生命力?
完整的产业链条,是窑火延续的根基
瓷器堪称中国独有的发明与贡献。地处内陆腹地的景德镇,凭借天时地利孕育出制瓷业:昌江等一江三河贯通其间,水路通达;周边丘陵地带,瓷石、高岭土储量丰富,草木茂盛,燃料无忧。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坐落于江西省东北部,由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及蛟潭窑柴燃料产区这5个部分组成,包含15组构成要素,共计45个点位。
“镇、窑、土、石、柴”,五个字勾勒出了这份遗产的骨架。
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上,巨大的石梁横卧山间,无声诉说着当年大规模人工开采的历史。“高岭”一词作为国际矿物学专用术语源自中国地名,其背后是一种改变历史的原料。正是高岭土的发现与应用,让瓷石与高岭土混合使用的“二元配方”技术走向成熟。来自蛟潭的窑柴借水势顺流而下,最终在镇区的一个个窑炉中化作熊熊炉火。
2026年5月28日拍摄的景德镇高岭瓷土矿遗址(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周密 摄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指出:“高温窑炉本身就是一场技术革命,它让瓷器烧制成为现实,使瓷器升华为‘泥与火的艺术’。”正是在这样的窑火淬炼下,稳定烧成的青白瓷,为景德镇确立中国瓷器生产中心的地位奠定了基石。
湖田古瓷窑址见证了宋元时期的制瓷高峰,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构建了大规模集约化的生产体系,高岭瓷土矿与长岭瓷石矿提供原料,蛟潭窑柴产区供应燃料——这五大组成部分依据原料、燃料、生产、运输的产业逻辑,串联起景德镇近一千年的宏大生产格局,视角独特。
江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与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刘宇分析道,从空间上看,矿区、燃料地、窑场、码头、老街以及城市肌理,完整对应了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沿着遗产线路走一圈,便能直观理解“一捧泥如何变成一件全球流通的商品”。从时间维度看,御窑厂、落马桥等遗址的考古发掘显示:宋元地层在下,明清地层在上,不同时期的窑炉、作坊、城市道路层层叠压,形成了一部“立体的陶瓷编年史”。
工艺传承不息,是窑火长燃的核心
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记载:“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这种极致细分的工序协作,正是景德镇手工瓷业绵延千年的核心密码。
横跨昌江的珠山大桥两侧,72尊人物铜雕沿街而立,生动还原了定格拉坯、修坯、画青、施釉、烧窑等全套工序。千百年来,无数瓷工少年拜师学艺,一辈子深耕单一工序。这种专业化分工体系的成熟程度远超同时代的手工业城市,也远早于西方工业革命。
2026年3月10日,景德镇一名制瓷工匠在进行“利坯”工序,这道工序目的在于将瓷坯修整成需要的形状和厚度。新华社记者 周密 摄
“景德镇的瓷器是所有工匠共同创造出来的,景德镇能发展到今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同工序的专业化分工。”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孙公窑第四代传人孙立新深情地说道,“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用几十年的光阴去打磨一道工序,技艺自然就有了筋骨和温度。”
在景德镇落马桥遗址,一处挖掘约两米深的地层中,可以清晰看见颜色深浅不一的陶瓷碎片断层,分别来自宋、元、明、清不同历史时期的陶瓷生产活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考古部负责人徐小娇表示:“这些遗址是景德镇陶瓷生产延续千年、不断创新的生动物证。”
宋代,景德镇融合北方白瓷与南方青瓷技艺,创烧出“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青白瓷;元代,窑工大胆尝试来自波斯地区的钴料苏麻离青,创烧出青花瓷,成为中国瓷业从颜色釉向彩绘瓷的分水岭;明代,在青花基础上发展出斗彩、五彩;清代珐琅彩、粉彩、颜色釉争奇斗艳……
当下,高校团队使用AI辅助烧窑,实时监测温度、火焰光谱,生成最优方案;3D打印设备租用业务普及到村里,奇思妙想、五花八门,甚至传统人工捏不出的坯形都能完成;区块链技术也逐步应用在陶瓷创意知识产权保护中……
目前,景德镇拥有市级以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3248人,其中包含15位国家级传承人、70位省级传承人。老中青有序衔接的传承队伍,正践行着“千年瓷都”薪火相传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