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故居|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供图

尊敬的周先生:

您好!

五一假期去山阴路溜达,正值梧桐吐绿。阳光太烈,把“鲁迅故居”的路牌晒得有些泛白。我在那儿站了许久,风卷着树影掠过裙角,脑子里突然跳出课本里您的照片:寸头利落,胡须浓黑,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纸背。回到家便翻起您的杂文,恍惚间思绪万千。若非这次征稿,我大概不会提笔。总觉得给您写信太过郑重,而我这日子,实在平淡无奇。

读了四年经济学,原以为毕业就是投身陆家嘴写字楼的起点。想象着自己对着大屏看行情,鼠标轻点便是五位数的资金起伏。谁知招聘季的风浪拍来,攥着单薄的简历,我还是退了回去,回了老家县城。

刚回来时心里不服气,满脑子都是挤进金融圈。银行、保险、投资公司,有招聘就去凑热闹。结果石沉大海。后来才明白,同岗位争的都是名校出身,学历履历样样比我硬。

熬过三个月,那点不甘也被耗干,我终于坐上了一份专业不对口的工位。一切归零,连儿时张口即来的方言都得重新拾起。那时普通话才是正统,前后鼻音、平翘舌,我费尽心思刻进骨子里;如今为了职场融入,又得让普通话重回高位。当年读《孔乙己》,我们在课堂上笑茴字四种写法有何用。此刻我却多希望自己能懂这些。并非觉得那些写法有多高贵,而是生活逼着我们重新审视何为有用。您笔下曾经被嘲笑的无用,放在今天,反倒成了普通人手里仅有的筹码。

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供图

您写闰土,一声“老爷”划出鸿沟,年少时我只当是时代的悲剧。那天在菜市场撞见发小,瞬间懂了:人走着走着,岔路就出来了。她一手抱娃,一手熟练挑西红柿。我拎着排骨站在摊边,对视半晌才认出彼此。聊了不到十分钟,翻来覆去全是小时候的事:谁玩游戏耍赖,谁午休不睡挨骂。关于现状,她没细说,我也没深问。临走她说有空聚聚,我应承下来,但心里清楚,那一天不会来。

回家跟母亲念叨,昔日穿一条裤子的情分,如今竟无话可说。刷手机看到好友合照,点开两秒便退出。忍不住想,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这般?邻居偶然提起她的名字,我还会愣神,把那天碰面的细节在心底重演一遍。想想也挺可笑,一点世事变迁的感慨,怎就反复絮叨?倒有点像您笔下的祥林嫂。

今晚我没像往常那样躲进大数据里刷手机到深夜,而是安稳坐在台灯下给您写信。重读您的书,感受已截然不同。以前读,是为了应付考试,划考点、背中心思想;现在再读,每个字都写着我的日子——被规训,被磨平,被生活推着走,走向从未设想的远方。

您说愿中国青年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我不敢说自己走得有多好,也不敢言读懂了全部真意。但我想,留一刻清醒给自己,不肯彻底沉入麻木,也算不辜负您这句话了吧。

您一辈子的读者 吴一可

2026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