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这里是《亚洲那些事儿》。咱们接着往下聊苏定方这位唐朝名将的故事。

苏定方本名叫苏烈,字定方,籍贯是冀州武邑,也就是现在的河北武邑县。他在唐朝军事史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民间流传着一句评价他战绩的话:“三破敌国,三擒国主”。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三次攻破敌对国家,并且三次都把对方的国王抓了回来,押送到皇帝面前。在唐朝那群猛将如云的名将谱系里,能达成这种成就的,几乎独此一家。

唐朝前期确实是英雄辈出,但能和苏定方这战绩掰手腕的人屈指可数。到了唐德宗时候,他正式进入了凌烟阁功臣的名单,算是得到了官方最高规格的认可。

说起家世,苏定方的父亲叫苏邕。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时候,苏邕在老家拉起了一支几千人的乡勇队伍保卫家乡。年轻的苏定方就跟着父亲到处征战。史书上说他“胆气绝伦”,打仗特别勇猛。后来父亲在战乱中去世,他手下的旧部便一致推举苏定方接手这支队伍。

那时候家乡的百姓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要苏定方坐镇家里,周边任何一股武装势力都不敢轻易来惹事。当时的河北地区经过一番洗牌,最厉害的就是窦建德。

后来,苏定方归顺了窦建德。这里得交代清楚一个背景: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唐前期,特别是唐太宗在位时,苏定方一直不被重用的核心原因。

因为他不光做过窦建德的部下,后来还卷入了刘黑闼的反唐行动。站在唐朝的角度看,这属于典型的“站错队”。而且苏定方前半生的运气确实背,就算投降唐朝,也是投奔了太子李建成阵营。当然,这种阵营归属很多时候不是他能自己说了算的。

虎牢关那一战,窦建德败给了秦王李世民,被抓后送往长安处决。洛阳的王世充也献城投降,到了长安后被仇家杀死。这一役之后,李世民扫平了两大劲敌,唐朝统一全国的大势已经挡不住了。但在河北,窦建德的旧将刘黑闼不肯服气。

加上唐朝派去河北的一些地方官施政不当,而窦建德在当地本来威望就不低,这就引发了民变,大家纷纷反抗唐朝的地方官,刘黑闼成了这场叛乱的领头人。据说苏定方也参与了这次反叛。

等到刘黑闼叛乱被彻底平息时,最终平定局势的不是李世民——李世民之前的镇压效果不太理想——而是太子李建成。所以,苏定方等于是被李建成收编的。

不过苏定方也不算李建成的死忠党羽,理由是他的官职一直不高。从投降唐朝到贞观四年之前,苏定方的职位并不显眼,就是个折冲府都尉。

那折冲府都尉是个什么级别?在那个年代,折冲府负责管理府兵。上等的折冲府管一千二百或一千五百人,中等的一千人,下府的只有八百人。换算一下,苏定方最高也就是个营级干部,顶天了副团级。这段仕途说起来挺平淡的。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贞观三年讨伐东突厥的那场战役中。

按照唐朝对刘黑闼旧部的常规处理办法,像苏定方这样的人本该没什么出头之日。但当时征讨东突厥的主帅李靖眼光独到——李靖是唐朝顶级的军事家,识人用人有一套——他觉得苏定方是将才中的佼佼者,便带着他出征,并任命他为前锋。

结果在这场决定东亚命运的大决战里,苏定方表现得太惊艳了。因为级别低,他带的兵不多,只领了二百名骑兵做尖刀部队。

当时天上起了大雾,突厥人以为唐军不可能这时候打过来。等苏定方带着这二百骑兵摸到突厥大本营门口时,突厥人才反应过来,一时半会儿组织不起防线,阵脚大乱。苏定方带着这帮人冲进十几万突厥军队中间,左砍右杀,瞬间就放倒了上百个敌人。

颉利可汗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逃跑。这时李靖率领的主力部队也赶到了,突厥人纷纷趴在地上投降。这一仗光俘虏就抓了几万人,颉利可汗最后也被唐军抓获,送回了长安。

凭这份功劳,苏定方被提拔为左武侯中郎将,升了一级。这功劳全靠李靖当初的眼光。不过,苏定方真正的高光时刻不是在贞观年间,而是在唐高宗时期。

到了唐高宗手里,苏定方的官职越做越大,也越来越受重视。金子在哪都会发光,能力才是硬道理。不管哪个时代,真正有本事的人都不会被埋没,因为国家永远需要能干事的人。

永徽六年,苏定方被皇帝指派跟随大将程知节——也就是大家熟悉的程咬金——去征讨西突厥的阿史那贺鲁。苏定方任前锋,率五百骑兵前去侦察。

到了西域的鹰娑川,他没发现突厥主力。正在休息时,他突然看见远处尘土飞扬,像是大军压境的样子。他登上高处一瞧,发现突厥主力已经和程咬金的主力交上了火。

按理说,五百人这时候能起多大作用?但苏定方艺高人胆大,趁敌人不备,率领这区区五百人从后方拦腰切入西突厥的骑兵阵列,唐军因此大获全胜。

阿史那贺鲁原本是西突厥汗国的大将,后来在西突厥内乱时,带着三千人投奔了唐朝。唐军打龟兹的时候,他还当过昆丘道行军总管,后来又被唐朝任命为瑶池都督。

可是唐太宗一死,这人就开始琢磨造反,背叛唐朝自立门户。他和程知节的第一次交手,因为苏定方的临机应变和英勇表现,让贺鲁吃了个大败仗。

但是接下来的战事打得相当憋屈。苏定方在军里没有决策权,主帅是程知节,程知节手下有个副将叫王文度。

这王文度眼红苏定方,不想让他再立大功,就跟程咬金建议说:咱们虽然赢了,但也死伤不少。要是深入敌境再这么拼,兵力恐怕要耗光。所以他提出个所谓的“万全之策”:行军时摆成方阵,把辎重放在里面,人马围在外面慢慢走。

这法子看着稳妥,问题在于对手是西突厥,人家是骑兵为主。要想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机动性必须比对方强。可你把辎重包在中间,结阵慢悠悠地走,在那茫茫的西域戈壁草原上,啥时候才能追上敌人?

王文度为了自己的私利,死活不让苏定方立功。更过分的是,身为副行军总管,为了让程知节听他的,他竟然伪造圣旨,说程知节恃勇轻敌,命令王文度加以节制。意思就是皇帝下了旨意,由王文度指挥部队。

苏定方一眼看出这是假招数,反复劝程咬金把人抓起来,奏明皇帝。但程咬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听了王文度的。

这就暴露了程咬金的短板。有人适合当帅,有人适合当将,有人两者兼备。程咬金挺可惜的,纯粹是个将才。

这种人放在前锋位置冲锋陷阵、杀敌立功绝对没问题,勇猛无比。但让他独当一面搞战略部署就不行了。结果他听了王文度的馊主意,这场战役就打得一塌糊涂——永远追不上敌人。

第二年,皇帝不满意这个结果,把王文度也给惩罚了。同年,皇帝任命苏定方为行军大总管,让他独立指挥,再次讨伐阿史那贺鲁。

这一仗,贺鲁集结了好几个部落,大军超过十万。苏定方手里只有汉兵和回纥兵加起来一万多人。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苏定方打得既巧妙又英勇。

按常理,骑兵进攻时,汉军通常是步骑结合,用骑兵对抗骑兵,保护步兵。没想到苏定方反其道而行,派步兵在前,结成严密的方阵。

等敌军骑兵冲过来时,唐军步兵不动如山,每个人手持长矛,矛尖指向四周,组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矛林”。

这招利用了马的心理弱点——马不会主动往尖锐的矛头上撞。虽然敌人冲锋气势汹汹,但一看这么多矛,只能绕着方阵跑。这样一来,第一,敌人的冲击力被化解;第二,唐军趁机放箭射击。

这战术听起来简单,但步兵对骑兵,心理上是绝对劣势的。马蹄声震天动地,弯刀如云,那种压迫感之下,如果没有极强的心理素质、严格的纪律和良好的训练,根本撑不住。这也侧面反映出苏定方的军队训练水平极高。

敌军围攻步兵方阵,怎么都攻不破。苏定方看到敌军士气低落,便率领骑兵从半山腰冲下来,截击敌军骑兵。贺鲁大败,随后被他的副将萧嗣业擒获。大军凯旋回到长安,苏定方身穿铠甲,亲手将阿史那贺鲁献给唐高宗,因功被封为邢国公。

这就是“一破敌国,一擒国主”。第二次破敌国,破的是西突厥的都曼。

都曼是西突厥五弩失毕阿悉结部的首领。这是西突厥一个大部落,人口多,实力强。当时平定阿史那贺鲁时,大部分突厥部落都投降了,唯独这个五弩失毕部的大部分拒绝投降,都曼的主力就是这些人。

苏定方能力极强,打仗神出鬼没,用兵灵活。上一仗是用步兵打骑兵,这一仗则是兵贵神速——苏定方率军一日一夜行军三百多里。

要知道,这不是开F1赛车在赛道上跑,而是骑兵大兵团保持完整建制的高强度机动。一昼夜狂奔三百多里赶到敌人面前,敌人吓了一大跳,完全措手不及。

更让人惊叹的是,唐军到达后连口气都没喘,立刻由行军队形转入战斗队形,一举击溃敌人,随后包围城池,伐木制作攻城器械。敌人吓得开门投降。后来在洛阳乾阳殿,苏定方又将都曼献给唐高宗。这便是“二破敌国,二擒国主”。

苏定方这人挺讲义气。当时有人主张处死都曼,但苏定向唐高宗进言,请求不要这样做。因为都曼投降时,他曾承诺保其不死,不能失信于人。

唐高宗回答说:“朕屈法申恩,全卿信誓。”意思是,我为了你破例一次法律,成全你的信誉。第三次破敌国,破的是百济。

这一仗海陆并进,是一场跨海远征,伴随着登陆战和水战。当时唐朝的对手是高丽。

攻打高丽从隋炀帝时就开始了,一直到唐朝,唐太宗也没能打下来。唐高宗定下一个基本策略:南北夹击。不仅在北方对高丽施压,还要开辟南方战线。

先灭谁?先灭朝鲜半岛的百济。灭了百济后与新罗联手,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再灭高丽。

请注意,这里的“高丽”是《旧唐书·东夷传》里的叫法。在平定都曼之后不久,唐高宗任命苏定方为熊津道大总管,率军征讨百济。

从一个陆军将领转变为海军将领,还要指挥复杂的登陆战,苏定方依然胜任自如。这正是他难得的地方。

苏定方率军在敌前抢滩登陆,敌人在滩头与唐军激战。但唐军源源不断,“扬帆盖海,相续而至”,导致敌人精神崩溃。朝鲜半岛的地缘形势是这样的:相当于今天韩国西部是百济,东部是新罗,北部则是高丽。

唐朝的根本目标是高丽,但必须先拔掉百济这颗钉子。唐军泛海登陆打败百济后,百济倾全国之力再来一战,唐军又大胜,斩首上万。百济义慈王和自己的太子一起逃跑。

此时百济守卫的扶余城内发生内乱,有逃出城的人报告了城内的混乱情况。苏定方立刻发起攻城,并派遣先锋登上城头。登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唐军旗帜插上去。

他心里清楚城内人心涣散,一旦看到唐军旗帜插在城头,守军必然瓦解。

果然,扶余城举城投降。随后抓获了百济义慈王和太子,又到东都献给唐高宗。这便是“三破敌国,三擒国主”。

回望苏定方的一生,就像一条被沉寂与爆发反复拉扯的轨迹。他十五岁随父上阵,年纪轻轻就“骁悍多力,胆气绝伦”。父亲战死后接过队伍,先后斩杀清河叛军张金称、击败邯郸叛军杨公卿,在武邑一带打出了名堂。

此后主公窦建德、刘黑闼相继覆灭,他一度隐居武邑田园,整整四年不问世事。直到贞观初年,李世民下令征召天下敢战之士对付东突厥,苏定方才重新披甲上阵。他被李靖看中,以两百骑冲入颉利可汗牙帐,成就了阴山大捷这决定性的一击。

然而此战之后,苏定方在史书中沉寂了整整二十年——没有出征记录,没有立功受赏,也没有新任命,仿佛石沉大海。直到李治登基,永徽六年高句丽联合百济、靺鞨攻新罗,六十三岁的苏定方才被重新启用。

此后他一发不可收拾:显庆二年灭西突厥,在石国苏咄城生擒阿史那贺鲁;接着一日夜疾行三百里荡平都曼;显庆五年更以水陆十万大军横渡黄海,攻灭百济,将扶余义慈及子侄五十八人押解至洛阳则天门献俘,唐廷为此赐天下大酺三日。

此后又征高句丽,兵临平壤城下,因漠北铁勒叛乱、粮草不继而撤围。晚年他镇守西部边疆抵御吐蕃,据敦煌吐蕃文书记载,他曾以一千唐军大破吐蕃副相达延莽布支的八万之众,斩杀对方主将。

乾封二年,苏定方病逝于前线,享年七十六岁。苏定方一生打仗,赢了不掳掠、不贪财。

灭西突厥之后,他让各部回归原驻地,开通道路,掩埋尸骨,划定部落地界,把阿史那贺鲁掠夺的财物牲畜全部归还原主,一分不取。分财物时,全军皆抢,唯有他一无所取。

这在武将身上极为罕见。他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赏赐珍宝不可胜计,可史书却差点将他遗忘。

所幸他打下来的疆土仍在,那块由他所立、如今被列为韩国第9号国宝的《大唐平百济国碑铭》仍在。宋代武庙七十二将中有他,唐中宗、唐德宗年间朝廷多次追封功臣皆将其列入。

李世民曾将他“压箱底”,或许因其出身窦建德、刘黑闼旧部的复杂背景,或许是政治考量与惜才顾忌兼有。而李治打开了那口箱子,用二十年沉寂后的苏定方,为大唐拓出了西至咸海、东至朝鲜半岛的最大版图。

这位从被压制的旧部走到凌烟阁功臣的老将,用一生证明——真正的名将,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被辱没。

这是本期《亚洲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