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青春》
近日,数学家王虹与邓煜摘得被誉为“数学界诺贝尔”的菲尔兹奖,这一消息在网络上引发了广泛讨论。
两位学者本科时期均就读于北京大学。邓煜中途退学,转入麻省理工学院深造;王虹也在采访中坦言,本科阶段曾感到“discouraged”,直到前往法国进修后,才重新找回对数学的信心与热情。
“discouraged”一词描绘的是一种挫败、压抑且沮丧的心理状态。这种情绪不仅源于周围缺乏正向反馈的环境,单一的评价体系更是罪魁祸首。教育学研究指出,从中小学到大学,看似站在“打骂教育”对立面的“奖励教育”,本质上仍由优绩制驱动,极易导致价值空心化等问题。
本文作者杨芮将借由《奖励的恶果》一书,剖析以“奖励”为名的教育机制,如何一点点蚕食我们的自我,阻碍我们感知热爱的能力。
作者|杨芮
来源|看理想节目《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
01.
奖励真的如想象中那样有效吗?
人们常运用奖励来促使孩子在学习上表现更佳,或维持更持久的学习兴趣。
一项实验结果令人咋舌:获得奖励的那组孩子,其错误率远高于其他孩子。这一现象与奖金数额多少无关,也与他们是否具备强烈的成就动机无关。
次年,纽约大学博士生山姆·格拉可斯伯格通过实验证实,得到奖励的孩子完成任务所耗时间,是未受奖励者的两倍。
自70年代起,大量研究呈现出相似结论。曾任美国心理学协会主席的珍妮特·斯宾塞发现,在进行记忆任务时,有奖励儿童的准确率显著低于无奖励儿童。
90年代,研究者莱帕考察了四五年级学生在棋类游戏中的表现。结果显示,被许诺奖励的学生,其游戏策略缺乏系统性,耗时更长;甚至在完成后的一星期内,完成另一项不同任务时,他们的表现也不如未受奖励的学生。
专注创造性研究的艾玛·比尔同样发现,在让儿童和成年人完成拼贴画制作、故事编创等任务时,提供实物奖励会明显削弱参与者的创造力。这种现象独立于任务类型、奖励种类、时长及对象年龄等因素。
更为有趣的是,艾玛要求一些富有创造力的年轻作者花费5分钟思考工作能带来的奖励,结果他们的创作数量明显少于未被要求思考此问题的作者,且作品质量也低于其原有水平。
这些研究成果收录于艾尔菲·科恩于1993年出版的著作《奖励的恶果》中。听闻“奖励会削弱表现”这一观点,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惊讶或质疑,毕竟每个人都曾被奖励驱动,也曾或多或少地奖励过他人。
《小鞋子》
近年来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奖励的作用机制。2014年,《心理学公报》发表文章指出,外部奖励并不必然直接拉低人的表现。
它更多时候促进的是数量型表现,即做得更多、更快、产出更高。然而,一旦涉及需要投入、判断、复杂思考乃至创造力的质量型表现,外部奖励几乎毫无助益。
1999年的一项研究亦表明,对于本身具有一定吸引力的任务,实物奖励总体上是削弱参与者内驱力的。
此处提到的“削弱”包含两层含义:其一,当奖励撤回后,人们更少会在没有外界要求的情况下自发继续从事该活动;其二,人们对活动本身的兴趣与喜爱程度也会随之降低。
因此,奖励并非全然无效,它能让人做得更多、更快,却未必能让人做得更好。特别是在那些需要理解、投入、判断和创造力的领域,奖励往往帮不上忙,甚至会消耗人的内驱力。
奖励真正改变的,不仅是表现本身,更是一个人从事某项活动的理由及其主观感受。
02.
奖励的副作用
为何直接的奖励反而会削弱内驱力?
《奖励的恶果》提及,美国费城部分图书馆曾推行“读书换奖励”政策,以激励儿童阅读。9岁的格雷格得知该项目时兴奋不已,因为奖励中包含他最爱的棒球卡。短短两天内,他便从图书馆借阅了6本书。
就阅读数量而言,奖励确实起到了推动作用。然而,用棒球卡作为交换条件让格雷格看书,实际上向他传递了一个信号:读书无趣,棒球卡才有趣,因此需要用喜爱的棒球卡去换取不喜欢的书籍。
当时美国许多学校实施了类似的激励阅读项目,学生阅读量虽急剧上升,但选书模式发生了改变。他们更倾向于选择篇幅简短、字体较大的印刷书籍;实施奖励后,他们往往无法直接回答关于某本书的问题;最终,他们阅读的课外书总量反而减少。
作者科恩指出,一旦某件事成为完成另一件事的先决条件,它就变成了手段而非目的,被视为一种人们不愿接受的任务。用更具吸引力的事物作为诱饵,恰恰印证了阅读的枯燥,致使孩子本就微薄的阅读兴趣所剩无几。
《奇迹男孩》
更严峻的是,奖励不仅会降低我们对“无趣之事”的兴趣,还会掏空我们对“原本喜爱之事”的热情。
有研究发现,当让孩子饮用原本就很喜欢的饮料,并告知喝完即可获得奖励时,孩子对该饮料的喜爱程度会立即下降。
以我自身为例,唱歌本是我自然且稳定的快乐源泉。但在成为唱歌博主后,这份快乐变质了。
为了获取更多流量,我演唱热度更高的歌曲,制作结合唱歌与聊天的内容。当我发现与其他类型视频相比,唱歌视频的流量和涨粉速度明显滞后时,录制唱歌视频便让我感到难受、被动且乏味。
我开始琢磨如何结合平台规则蹭话题,如何说出劲爆言论以换取更多点击和关注。结果,我一个月内获得了五千关注,但对拍摄一切视频的兴趣却急速衰退。
更令我意外的是,那段时间我也不愿再唱歌了。原本的乐趣,完全被作为奖励指标的“流量”所吞噬和收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压力正是“奖励”带来的后果。
外部奖励看似是激励,实质上是控制与隐性惩罚,因为奖励从不只有“得到即开心”的一面。
只要奖励机制确立,其对立面便同步存在。未获奖励即是失败,意味着不够好,代表你偏离了期待的方向。即便无人明面批评或责怪,那种落空、焦虑、羞耻与失望,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更重要的是,奖励不仅在推动行为,更在塑造行为。它规定了何为值得做、何为不值得做;何种表达会被鼓励、何种会被放弃;怎样的“我”能被看见、怎样的“我”最好隐藏。
表面上看,我在自由选择,实则我的注意力、节奏、判断,乃至欲望本身,都在被奖励重新编排。我会开始迎合那个奖励系统,揣测它的喜好,训练自己成为一个更容易获奖的人。
这便是奖励常意味着剥夺自主性的原因。当一个人愈发习惯通过奖赏来理解并驱动自己时,便更难察觉什么是真正让自己内心喜爱、愉悦和充盈的事物,也更难仅为兴趣和内在意义而行动。
更糟糕的是,奖励往往不是单纯的“做到了就有”,而是将人置于与他人竞争的情境中。唯有比别人做得更好,才能获奖。唯有排在前列,才算成功。
长此以往,我们便会内化一种危险的逻辑。若一件事不能让我们获胜,不能让我们优于他人,便毫无意义。若努力无法换来更高位置,那努力本身便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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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人与自己的关系被悄然改写。我们不再追问“我喜欢吗”“我认同吗”“这对我重要吗”,而是不断自省“我是否领先”“我会不会输”“别人如何看待我”。甚至,我们会不自觉地将心思花在阻碍他人、隐藏信息、凸显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人与人之间原本可能存在的联结、合作与善意也被抽空。这是一种极深的控制,它不仅让人服从外部标准,更让人主动将“他人”化为衡量自我价值的镜子。
奖励不仅侵蚀被奖励者的内驱力、自主性和人际关系,对使用奖励者亦有隐蔽影响。
当我们拥有“奖励”这一能迅速提升产出、改进行为的利器时,极易因“太有用”而产生依赖。掌握奖励权力的人会变得懒惰,只想沿用这种短平快的方法达成目的。
奖励者与被奖励者、被惩罚者之间的关系也会更加疏离。既然能快速获得你的服从与讨好,何必去理解你的需求与感受?
以阅读为例,若老师和家长仅想增加孩子的阅读量,奖励初期确实能促进数量增长。对实施奖励的家长和老师而言,这一结果也是一种“奖励”,促使他们更致力于提高孩子的阅读量。
但他们不会深思:如果孩子觉得阅读无趣,该如何让他们感到有趣?他们习惯于用奖励诱导孩子忽视并克服“没意思”的感受,直接达成最终的“完成”结果。
03.
表扬与成绩作为奖励,对我们造成了什么影响?
关于“如何让奖励更有效”的探讨已汗牛充栋,但关于“我们为何如此渴求奖励”“奖励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等问题,却被讨论得极少,甚至常被刻意遮蔽。
尤其当我们把奖励置于教育体系中审视,其问题便不仅是技术性的。不只是奖励该如何发放、何时发放、发放何种奖励,而是这些奖励逻辑如何塑造一代又一代人体验“学习”与“自我”之间的关系。
在我们的教育体系里,奖励有多种呈现形式。对年幼孩子而言,学校直接提供的物质奖励如铅笔橡皮、小零食、小贴纸,确实具有吸引力。但到了初高中,物质奖励作用有限,于是转变为表扬。
在许多老师和家长心中,表扬似乎是一种比物质奖励“更高级”的形式。因为表扬看起来不像利益交换,而是给予肯定、鼓励和自信。特别是在当下,许多学生饱受焦虑、抑郁和厌学困扰之际。
孩子考得好,便大肆表扬,使其将“成绩好”与“被看见、被认可”挂钩。孩子压力大,便鼓励说“你其实是最棒的”“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做到”,仿佛只要多给肯定,孩子就会更自信,更能抵御体系压力。
可是,正如任何奖励一样,表扬并非天然温柔、无害。它以何种目的、在何种情境、以何种方式被使用,几乎决定了其最终效果。
《阳光普照》
非虚构作品《要有光》中,一位家长经常夸奖孩子聪明,肯定其爱思考,并联系竞赛老师、大学教授证明其潜力。
问题在于,无论这些夸奖听起来多么正面,它们最终服务的仍是一个目标,逼迫孩子去做他不喜欢且日益无法承受的事。
作者梁鸿写得极为尖锐:“她利用了一个小孩的虚荣心和对现实不完整的认知,并在最后无情地说,这都是你自主的选择。”
因此,表扬不一定在支持一个人,也可能借由“让你感觉好一点”的方式,将你一步步推向其实并不想去的方向。
每个进入学校的人,都无法逃脱更终极、更强大的外部奖励——成绩。成绩之所以是终极外部奖励,不仅因为它决定你能否上好学校、获得更多机会和资源,更因为它几乎垄断了“什么算好”的定义。
在学校里,努力、进步、优秀、骄傲,最终都要兑换为成绩。
我们常听到这样的话语:“你做手工很厉害,要是能把一半精力放在考试上就好了”;“你现在好好学习,上好大学,以后才能配得上更优秀的人”;“你成绩进步了,那些人不能再嘲笑你了”;“如果你下次能考得像那个人一样好,我就安排你和TA坐同桌”。
因此,我们从小便知晓,成绩不仅是一个结果,它本身就是一个奖赏系统。考得好的人会得到认可、优待、尊重,甚至更多自由。考得不好的人则会面临质疑、失望,甚至谩骂、惩罚、忽视和孤立。
换言之,在教育中,成绩看似在衡量学习,实则常在决定一个人能获得多少尊严、肯定和体面。
这也是为何对学生而言,成绩比任何其他物质奖励都更强大。因为它不只奖励一个行为,它奖励的是一个人的位置。它在告诉你:你不仅要把事情做好,还要比别人做得更好;你不仅要学习,还要通过学习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被喜欢、拥有未来。
于是,学习越来越不可能关乎好奇、理解、探索和成长。它越来越变成一种交换:付出努力,换来分数;拿到分数,换来认可;但若失去分数,也就失去了某些被看见、被尊重、被信任的资格。
久而久之,孩子内化的不再只是“我要好好学习”,而是“如果我没有好成绩,我就不够好”“如果我不能比别人强,我就没有价值”。
这是“好成绩”作为一种符号奖励对个人及社会伤害最深的地方。它不只是制造焦虑、引发比较、使学习功利化,更是让人们慢慢学会将自我价值寄托于外部指标。
这会让一个人逐渐内化出极深的依赖。只有在有成绩衡量、外部压力、明确奖惩的地方,才知道如何“学习”;一旦缺失这些,便动弹不得。
因为如果我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换取一个好成绩,那么在没有成绩的时候,我吃过的苦算什么?我该如何理解学习?我该如何理解自己?我又凭什么相信,即便没有赢、没有证明比别人更好,我依然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核》
心理学家徐凯文提出“空心病”概念,最初基于他在北大进行心理咨询时的观察。
按理说,北大学生明明是应试体系里的“胜利者”,是一路不断获得成绩奖励和外部夸奖的人。然而,恰恰是在这些系统的赢家身上,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高考体系既得利益者”的人身上,我们看到了强烈的空虚感、无意义感,以及内在动力的塌陷。
这恐怕不能仅用“压力太大”来解释。若只是压力大,在赢得之后、压力暂时减轻时,他们按理应有更大干劲。但许多人的状态恰恰相反,一旦离开那个不断被成绩衡量、被排名推动的环境,反而不知为何而学。
若这一路上的每一步,都由“好成绩”这个奖励符号驱动,久而久之,学习本身的意义就会被成绩逐渐吞没。一个人看似一直在学,实则在不断用成绩兑换价值感、安全感及“我够好”的证明。
任何系统性奖励最讽刺之处正在于此。它不仅让体系内的“失败者”或“下位者”承受挫折,也会侵蚀那些最成功适应体系的人,直至他们渐渐无法知晓,在系统所奖励的价值之外,自己究竟是谁。
优绩主义如此,资本主义系统如此,父权制度亦如此。
04.
可以不必拿“优”
我和许多孩子一样,自幼极度畏惧老师权威。那时我的语文老师尚年轻,教成语的方法是将字典解释抄录下来背熟,次日抽查。我会照做,因为想要作业全对,想要拿“优”,也迷恋被老师表扬的感觉。
有一次,妈妈看到我抄成语解释,让我先合上字典,问我是否知晓词义。她会让我结合上下文理解,再试着用自己的语言组织出来。那种感觉很有趣,语言不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个可以被自己摸索、理解、表达出来的东西。
可讨论结束后,我还是拿起字典,准备抄写标准答案。妈妈很惊讶,问我为何不写自己的理解。我说,跟字典不一样肯定是错的,那样就得不了优了。她又说,得优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通过上下文理解了词意,方法和过程才是关键。
这样的对话反反复复发生多次。小时候的我一度觉得她在跟我作对。有一段时间,她甚至直接收走我的字典,不许我抄答案,也不买带标准答案的练习册。
不过,她也常陪我一起读书,我们一起讲故事,讨论故事情节。她鼓励我多说、多写,不要总想着“正确答案”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在与她讨论的过程中,我始终能感受到诸多乐趣:阅读之乐,思考之乐,她认真倾听之乐,还有我与她辩驳之乐。
《好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未真正意识到,妈妈当年那种“不为成绩抄答案”“不为表扬写作业”的坚持,对我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的成绩一直平平,长期对抗的多半是“我成绩不够好”的焦虑。虽不算特别严重,但我那时确实非常羡慕成绩优异的同学。
我也一直无法理解,为何那些成绩好的同学考试时仍会紧张?他们即便发挥失常,也比我的超常发挥考得好,他们究竟在焦虑什么?
后来,我误打误撞进入纽约大学读书,结识了更多从小成绩优异、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后,我才慢慢看清另一种景象。他们在乎成绩和评价,简直如同在乎生命本身。也就是在那时,我反倒成了会对别人说“别太在意老师怎么想,自己学到了就行”的人。
那时我才意识到,在一个人人争当“最好”“最优秀”的环境里,能够不完全为了好成绩、好评价而学习,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救了我的命。
对抗成绩、金钱及各种外部奖励的诱惑,极其困难。直至今日,我仍会一次次跌入此类陷阱。但很多时候,我会想起韩剧《我叫金三顺》中的经典台词,它们源自神父阿尔弗雷德·德索萨。我想稍作修改,以此作为对大家的祝福:
去爱吧,就像不会有回应一样;
跳舞吧,就像没有人欣赏一样;
唱歌吧,就像没有任何人聆听一样;
生活吧,就像今天就是末日一样。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第7期,有大量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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