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科学》杂志与学术诚信监督平台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联手曝光了一起涉及临床试验死亡的严重事件。

时间回溯至2025年3月24日,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一名6岁女童接受了一项由研究者发起的基因编辑疗法(IIT)。这名孩子患有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这是一种因CHD3基因突变引发的神经发育障碍。此类病症通常表现为语言、认知及运动能力发育迟缓,一般不直接致命。

据《科学》报道,女童父母在患者交流群中结识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的仇子龙团队。该团队在基因编辑和神经系统疾病研究领域颇具声望。接触后,家属决定尝试一种针对CHD3基因突变的个性化基因编辑方案。治疗方式是将病毒注入受试者脊柱底部的脑脊液中。

资料显示,家属为该试验筹集了约86万美元(折合人民币582万元)。接受治疗仅3天,女童开始发烧,随后出现肾脏严重受损迹象。一周内,女童不幸离世。涉事的新华医院内部评估认为,死亡与此次基因编辑治疗存在关联,死因为血栓性微血管病。遗憾的是,这一悲剧未被公开披露,相关临床试验登记信息也未作更新。

2026年2月18日,仇子龙团队联合复旦大学程田林团队及新华医院李斐团队,在《自然》(Nature)期刊发表论文《In vivo base editing of Chd3 rescues behavioural abnormalities in mice》,介绍了碱基编辑器TeABE在小鼠模型中的研究成果。论文指出,该技术纠正了小鼠CHD3基因突变,改善了部分行为异常。然而,文中并未提及此前对人类患者的治疗尝试,更未披露患者死亡一事。

《科学》报道称,论文发表后,女童家属向上海交大医学院投诉,要求调查并撤回论文。2025年9月,上海有关部门对新华医院罚款约3600美元(约2.4万元人民币),理由包括医院未能妥善监管试验,且未在数据库中将该试验注册为商业资助项目。

**上海交大医学院就仇某某发表医学论文及临床研究报道发布情况说明**

7月26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发布通报:

针对近日网络关于我院研究人员仇某某发表论文及附属新华医院开展一例临床研究的报道,医学院高度重视,已成立专项工作组进行全面调查。

医学院一贯重视科研诚信与规范,坚决反对违背伦理违规开展医学研究。

后续将根据调查结果严肃处理,感谢社会各界关心监督。

**仇子龙是谁?**

仇子龙是国内自闭症研究领域的知名学者。他本科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获中科院上海生物化学与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博士学位,后赴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从事博士后研究。2009年回国后,他在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任研究员长达多年,直至2023年转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资深研究员。

作为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其2016年的转基因猴研究曾入选“中国科学十大进展”。

他也常面向公众探讨基因与自闭症话题。早在2015年成都的一场科幻论坛上,他就谈及MECP2基因与自闭症治疗;2019年,他的演讲题目直指《基因治疗:在自闭症迷雾中探到一缕微光》。

面对伦理问题,他并不回避。2018年贺建奎事件后,他是联名谴责的百余位中国科学家之一。当时他曾对媒体表示,该项目“完全无视生物医学伦理原则,在未证明安全的情况下对人体做实验”。

**女孩与全球首例脑部碱基编辑人体试验**

2025年3月23日,6岁女孩小美(化名)随父母入住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儿科病房。

次日,她即将接受一项前所未有的治疗:通过向脑脊液注入携带碱基编辑器的病毒载体,修复脑细胞中的CHD3基因突变。

若成功,她将成为全球首位接受脑部碱基编辑治疗的人。

两年前,小美父母发现4岁的她在语言、书写和绘画方面落后于同龄人,并表现出一些自闭症特征。检查后,小美被确诊为极罕见的神经发育疾病——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

该病由CHD3基因突变引起。CHD3编码蛋白参与染色质重塑,基因异常会影响大脑发育,导致语言迟缓、智力障碍、肌张力低下及孤独症样行为。全球已知患者仅237人。

CHD3致病突变类型多样,包括错义、移码、缺失等。小美的情况是单个DNA碱基出错:原本应为C的位置变成了T,致使CHD3蛋白第1025位氨基酸由精氨酸变为色氨酸,即R1025W突变。

为修复此单碱基突变,团队为小美设计了腺嘌呤碱基编辑器。他们将Cas9改造为仅切割一条链的切口酶,融合腺苷脱氨酶。sgRNA定位目标序列后,脱氨酶对特定碱基进行化学修饰,将腺嘌呤A转化为肌苷I。细胞复制或修复DNA时,会将肌苷当作鸟嘌呤G读取,从而使原本的A·T碱基对最终改写为G·C。

相比传统CRISPR,碱基编辑无需切断DNA双链,避免了大片段丢失和染色体易位风险;也无需提供外源DNA修复模板,实现精准改写单一碱基。

在发表于《自然》的论文中,仇子龙团队构建了携带与小美相同CHD3突变的小鼠。碱基编辑后,小鼠大脑中CHD3蛋白水平恢复,部分社交、认知和运动异常得到改善。

**危险注射**

碱基编辑的风险,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如何将其送入大脑。

由于碱基编辑器体积过大,无法使用传统的腺相关病毒(AAV)递送。研究人员只能将编辑器拆分为两半,分别装入两种病毒。只有当两个病毒同时进入同一神经细胞,编辑器才能重新拼接并工作。

这意味着,要实现有效编辑,需注射比传统基因编辑更高剂量的病毒。

AAV虽不像普通病毒那样大量复制,但并非无害。它仍会激活人体免疫系统,引发血小板减少、肝肾损伤等免疫反应。过往多项基因治疗试验中,已有患者因高剂量AAV引发严重免疫反应而死亡。

2020年至2021年,在针对X连锁肌小管肌病的ASPIRO试验中,研究人员以高剂量AAV8载体向患儿全身递送MTM1基因。最终导致4名受试者死亡。(图源:The Lancet)

而在小美接受治疗前,动物实验已发出危险信号。

《科学》调查报告指出,2025年2月,在小美正式治疗前,仇子龙团队的猕猴毒理学报告显示,4只接受治疗的猕猴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高剂量组猕猴还出现肾损伤。

根据上海杨浦区卫健委文件,医院伦理委员会在审阅这份猕猴毒理学报告之前(报告日期2月17日),已于1月2日批准该项临床试验。伦理委员会并未审阅该报告,也无任何研究人员或医生提前告知小美父母治疗可能存在的死亡风险。

2025年3月24日,医生通过腰椎穿刺,将携带碱基编辑器的高剂量AAV9载体注入小美脑脊液。

三天后,她开始发热,长时间无法排尿,血小板下降,出现了《知情同意书》上列出的症状。

紧接着,肾功能迅速恶化,她被推入ICU。次日,小美去世。

医院伦理委员会随即召开紧急会议,认定其死亡与实验性治疗“存在明确关联”,死因为血栓性微血管病——这是高剂量病毒载体可能引发的严重免疫反应。

但这起死亡事件并未公开。该研究的临床试验登记页面长期显示为“正在招募”。

2026年2月,仇子龙团队关于此项治疗的论文在《自然》正式发表。

论文宣称,该研究可修复出生后大脑中的单碱基变异,并可能恢复部分蛋白表达和神经功能。然而,文中仅展示了小鼠和猕猴的实验数据。

同时,论文明确承认,双AAV系统存在重组不完全、病毒载量过高和中枢神经系统递送困难等问题。从小鼠实验跨越到人体临床仍存在多重障碍,尚无法确定人体安全剂量。

论文发表后,有媒体称这项研究为罕见病家庭的“第一缕曙光”。部分患儿家长看过报道后,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接受类似治疗。

**患者家庭出资并推动的研究**

此事另一不同寻常之处在于,研发费用主要由小美家庭承担。

小美确诊后,父母加入了一个神经发育障碍患儿家长的私人微信群。群内成员分享国内外正在开展的实验性治疗信息。

2023年7月,一名家长在群里转发仇子龙的讲座视频。小美父母了解到,仇子龙长期研究自闭症,并积极推动相关基因疗法。

(图源:上海交通大学)

于是,小美父亲主动给仇子龙发邮件,附上女儿病历。邮件中表示,他知道研发基因治疗需要复杂实验和巨额资金,但家庭“愿意并有能力承担这些费用”。

13分钟后,仇子龙回复邮件,邀请其到研究所面谈。

初次见面,双方一拍即合:小美父母表示并非单纯资助学术研究,而是希望真正治愈女儿;仇子龙则称,碱基编辑技术正接近“临界点”,团队已具备推向临床的条件。

随着小美父母汇款,设计碱基编辑器、制备AAV病毒载体以及承担猕猴实验的公司相继获得经费,项目启动。

2024年4月,小美父亲与负责具体实验的研究员杨侃(仇子龙学生)继续商谈费用。杨侃解释项目花费超出原洽谈金额,小美父亲在录音中表示:“我压力有点大。”

两人经过讨价还价,最终分多次向杨侃个人账户打入约13万美元(约合人民币90万元)。

小美父亲称,仇子龙本人未开口要钱,但他每隔几个月去办公室、餐厅或家里拜访,每次自付费用,并赠送过多部iPhone、一台iPad和一箱茅台。

据《科学》报道,小美一家最终支付86万美元,资金主要来自夫妻积蓄及亲友借款。

小美去世后,杨侃返还了前述13万美元。

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生物伦理学家Jeremy Sugarman指出,家属自费研发个性化疗法在国际上并不罕见,真正的问题在于形式——绝望的父母直接向研究人员个人支付大额款项,在美国会被视为“不当引诱”。

**论文中的疑点**

尽管仇子龙的公司为试验购买了保险,小美去世后家属称未获赔偿;不过小美父母表示,他们确实未提出赔偿要求,只是自责当初未多问问题,过于相信仇子龙的权威。

但小美父母最迫切的诉求是要求撤回或至少重新审查那篇《自然》论文,以免“更多孩子遭受痛苦,让我们的血和泪白流”。

在《科学》调查中,这篇已发表的《自然》论文确实存在若干疑点:

其一:论文中有一张关键图片,展示两只猕猴接受AAV9注射后的脑片,用于证明碱基编辑器进入大脑的数量。初投稿版本未设置未经治疗的对照样本,无法确认图中红色信号来自编辑器还是抗体非特异性染色或背景。

同行评审后,团队才补上阴性对照。但图像完整性专家Mike Rossner指出,对照组与处理组似乎并非同一时间处理,显微镜参数也不同。

其二:小美父母看到的早期预投稿稿件包含小美及其父母的遗传信息,致谢中感谢了小美家庭的“参与和支持”;最终接收版本删除了这些内容。调查还称,原先由家庭出资完成的小鼠实验似乎被重新做了一遍。原审稿人Campeau表示,自己批准修改稿时,并未意识到实验数据发生了如此大范围替换。

其三:论文未提及与同一疗法相关的猕猴毒理实验中,4只接受治疗的猕猴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1只出现肾损伤;也未披露一名患者已接受相关治疗并死亡。《自然》表示,在论文审稿和发表期间,期刊并不知道女孩的死亡以及医院受到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