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倪西赟
前阵子逛古籍书店,本意是寻几本旧书,却在角落意外撞见几册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小学语文课本。封面倒是挺完整,只是书页边缘微微泛黄。我蹲下身,一页页翻看起来。
《列宁的墨水》《董存瑞舍身炸暗堡》《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些标题一个个跳进眼帘,童年读书、背书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时的教室地面是泥土地,上课下课学生们跑进跑出,尘土在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课桌用水泥板拼成,冬天胳膊搁在上面,冷得像贴在冰面上。凳子则是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方的圆的,高的低的,样式五花八门。
开学发新书时,有些同学用旧报纸或旧挂历仔细包上书皮,一个学期下来,书还是崭新的。也有同学满不在乎,学完一课撕一课,书页一张张消失,期末只剩个封面。我不包书皮也不撕书,只是翻得勤快,一个学期下来,内页已经破旧不堪。
早读课时,同学们扯着嗓子朗读,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们觉得声音大了,老师就会多看两眼、多夸两句。我天生嗓子细,说话像蚊子哼,怎么使劲也盖不过别人。久而久之,我不再跟他们比音量,而是独自低着头,把课文默念一遍,再一段段背诵,每段背熟了再连起来。
三年级前的课文短,背下来不难。到了五六年级,老师的要求变了,不再只背一段,有的要背全篇。这难倒了不少同学,却成了我的机会。
有一回,老师要求背诵一篇文章。同学们一个个被叫起来,没一个能背下来。没被点名的同学深深埋头,或用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当老师的眼光扫到我时,我毫不犹豫地举了手。老师让我站起来背诵,我一口气从头到尾背完,一字不差。
背诵完毕,老师当着全班说:“你们都要像倪同学学习。”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我感觉脊背后有羡慕的目光,也有嫉妒的眼神盯着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鼓胀着,几乎压不住。
从那以后,有的同学在我背诵时制造障碍。坐在后面的同学拽我的衣服向后扯,搞小动作让我分心;坐在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看着我,挤眉弄眼吐舌头做鬼脸,想让我背不下去。这难不倒我,课文里的文字像嵌进了脑壳,一站起来,眼前就像有块屏幕,文字刻在上面,我对着文字在读。我主动申请站到讲台上去背诵。虽然紧张,但确实锻炼了胆量。
有同学开始模仿我。他们不再扯嗓子喊,也学着心里默读。看到他们这样,我故意做出另一副样子:漫不经心地翻书,有时干脆合上,歪着头看窗外。他们觉得很神奇:“倪同学不用功,怎么也能在台上背诵出来?”同学们哪里知道,放学后从黄昏到睡前,我一个人趴在饭桌上,把白天该读的课文翻来覆去地背。别人只背老师安排的段落,而我把整篇文章也背了,并提前预习后面的课文,为的是领先他们一步。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初中毕业。
看着这些泛黄的课本,我合上书还真能背出个大概。当年背书,或是为了出风头,或是想让老师夸我,或是让那些拽我衣服、做鬼脸的同学干着急。现在想想,那些稚嫩的心思里,藏着年少的懵懂与真实。
背书这件事也让我发现:不管多难的东西,只要你肯花功夫一段一段啃,一口一口咽,时间久了会长成你“骨子”里的东西。这个道理,是那间水泥课桌的教室、那些扯着嗓子读书的早晨,用最笨的办法教会我的。
我把课本一本本整理好,放回角落。书本很旧,但教会我的道理依然挺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