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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庐山采风的次日,朋友提议带我去看看西海。我心头一紧:西海?那不正是我家那边的青海湖吗?见我一脸惊愕,他朗声笑道:“对呀,今天就去青海湖!”说完,他自己先乐了。明知是句玩笑,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暖意。这句戏言,瞬间勾起了我少年时储存在记忆深处的快乐:当年在外求学,每逢假期归乡,长途客车窗外掠过青海湖蜿蜒的湖岸线,那一抹深邃的蓝撞进眼帘,心底总会忍不住欢呼一声:到家啦!
思乡的情绪,便在这恍惚间悄然滋生。
顺着这份情绪,朋友引我去码头登船。踏上码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渺水面如海般铺展,我心里不由自主地轻吐出一个字:海。
我的家乡铁卜加,紧邻青海湖。幼时出门赶路,抬头便能望见那片高出地平线的蔚蓝,波光粼粼,澄澈鲜亮,与周遭大地形成强烈反差。这般朝夕相伴的厮守,让我们觉得它格外亲昵,唤它时,只肯用一个单字:海。
我和朋友登上船只。随着机身轻微震颤,船头破浪前行,飞溅的浪花裹挟着凉意的水汽扑面而来,浑身顿时舒爽不少。正值夏日,庐山依旧闷热难耐,这突如其来的清凉,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真到了清爽的高原,置身青海湖上。我不由得抬头远望,总觉得下一秒,家乡铁卜加的轮廓就会浮现眼前。
少小离家,青海湖那抹蓝,成了家乡最具体的意象。每当想家,它便在脑海中闪现,氤氲成挥之不去的乡愁。听到或看到与之相关的字眼声音,我总爱侧耳凝神。我也渐渐摸清了它的过往,知晓它在史籍中的诸多别名:仙海、鲜水海、卑禾羌海、西海……这些名字关联着历史与神话,藏着古人凝望这片水域时的好奇与遐思。“西海”大概是它最早的名字。《山海经》中曾提及西海,但那时并未明确指向青海湖。直到公元4年,王莽怀揣“四海归一”的构想,正式将这片高原湖泊封为西海,并设立西海郡。从此,“西海”成了青海湖名副其实的行政地名。
倚在船舷,凝视眼前的西海,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家乡的西海。远处,静止的白云将蓝天碧海连缀成完美的整体,空阔辽远,极像青海湖的模样。而那些星罗棋布、大小不一的岛屿,又昭示着它与高原湖泊的不同。朋友从船舱走出,冲我打趣道:“这‘青海湖’怎么样?”我竖起大拇指扬了扬。他哈哈笑着走近,倚着船舷站定,说:“其实这儿叫庐山西海,‘西海’是我们内部的习惯叫法,算是个昵称。”接着,他便讲起眼前这片阔大水域的前世今生。
原来,这里曾是修河河谷。受地质、气候影响,此处洪灾频发,危及下游城镇农田,庄稼年年歉收。为了缚住这条频繁作怪的“苍龙”,1958年,一座水库在此动工。“听父辈讲,当时几万人集结于此,拿着平日农具,喊着口号,战天斗地,声势浩大。那时的广播报纸,几乎每天都有他们的消息。”朋友话音未落,行船似略调航向,一面高大的墙体出现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朋友伸手指点:“看,那就是柘林水库大坝,亚洲第一大土坝!”我顺着他的手指,目光定格在青山碧水间的灰色坝体上,想象着朋友描述中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思绪却再次飞回青海湖,飞至湖畔那片名为金银滩的草原。
同样是1958年,当修河河谷聚集起数万建设者时,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科学家、技术工人、解放军官兵……也在金银滩草原汇聚。他们搭帐篷、垒厂房,代号“221厂”的建筑群悄然隆起。这里没有修河工地的喧嚣,更没有新闻报道的光环,始终透着无人知晓的神秘。坐落此处的西海郡遗址,仅剩几段与草原融为一体的残垣断壁,沉默地见证了一切。1987年,221厂悄然退役。直到1995年,神秘面纱才向世人揭开——1964年,罗布泊上空巨响,我国第一颗原子弹惊天爆破;1967年,蘑菇云凌空绽放,首颗氢弹空爆成功。这一切,都与这个神秘的221厂紧密相连——这里是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
我向朋友提起这段历史,他神色肃穆,表示有时间必去瞻仰我的“西海”。随即他又朗声笑道:“不过现在你得好好看看我的西海。”我急忙抱拳致歉,目光再次投向船外。蓝天、碧海、白云、青山、绿岛……美景顷刻间填满双眼。轻风拂面,劈波斩浪的船头溅起的浪花不时落在身上脸上,似是风景派出的精灵在与我们要互动。大坝渐行渐远,船正驶向不远处的观光塔。看着眼前美景,我心中疑惑:昔日的一座水库,怎就成了如今的庐山西海?朋友似懂我心,顺着话题继续聊了下去。
水库建成时,已至20世纪70年代。建成后,不仅有效防治了洪涝灾害,更解决了该地区农田灌溉与电力供应的发展难题。改革开放后,水库持续在航运、水产养殖等民生领域发挥重要作用,惠及一方百姓。进入新世纪,这里依托得天独厚的自然与区位优势,开启文旅开发。2011年,正式更名为庐山西海,实现了从水利工程到文旅胜地的跨越发展。
朋友又开起玩笑:“庐山西海这名字,借了庐山的IP和深厚文化底蕴,也借了青海湖的IP啊!”我急忙摆手辩解:“庐山西海,定是因地处庐山以西,辽阔如海而得名,跟青海湖没关系。不过,‘西海’这个古老名字,永远留在了青海湖畔。”说话间,行船已到观光塔。我们下船乘电梯登顶,朋友告知,观光塔高99米,大名“西海之星”。
站在西海之星顶层,我看到水天一色中的山影流云,看到如大珠小珠般散落在玉盘上的岛屿,还有如叶的行船穿梭其间。望着美景,我却极目远望,似要透过层层波澜,看到青海湖畔那座名叫西海的草原小镇。
221厂完成使命,缓缓谢幕。曾经在这里挥洒青春汗水的人们,噙着不舍泪水,与草原惜别,默默撤离。他们带走了一段峥嵘岁月,留下一座设施完好、坚固的城。1993年,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州府自门源回族自治县浩门镇迁驻原221厂基地,一座崭新城镇崛起。新的开始,亟待一个底蕴深厚的新名。经过溯源考究、反复斟酌,“西海”这个古老地名,从历史长河中被打捞出来。从此,西海镇以221厂基地为根,稳步迈入现代化城镇建设之路。
庐山西海,新世纪诞生的名字,宛如少年,满怀憧憬,刚刚开启面向未来的慈航。而西海,这个历史悠久之名,则像一座纪念碑,以城镇姿态,在青海湖畔凝固了那段隐秘岁月里的光荣与梦想。
站在西海之星观光塔上,我忽然想。
(作者系青海省自然文学协会会长)
原文刊登于《光明日报》2026年7月22日01版

















